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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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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一百七十七篇:野狐——谁在碾坊里叫我的名

柳条边事, 3 9 月, 2026

那年腊月刚进九,奉天往北三百里地,有个叫二道营子的小屯。

屯东头住着一户姓温的,爷俩过日子,老温头和小温。爷俩都是木匠,冬里没活了,老温头就盘算着趁年前去一趟邻屯,给东家做一副寿材,挣几个活钱过年。

临走那天早起,爷俩吃过饭,小温去外头解手,回来脸就白了。

小温说:爹,院里碾坊那儿,蹲着个东西。

老温头问:啥东西。

小温说:像是个人,又不像。我瞧着像个穿红袄的娘们儿,蹲在碾盘沿上,拿手一下一下抹脸。

老温头说:你眼花了吧。

小温说:我也寻思是眼花。我瞅瞅,那东西还冲我笑了一下。我就回屋了。

老温头没当回事。临出门嘱咐儿子:晌午去前院你大娘家端饭,别自己动灶,灶里有现成的冻饺子。说完夹着锯子刨子,揣上几张老毛票,顶着大雪就走了。

小温一个人在家。

晌午他没去大娘家。心里合计,那东西要是个狐仙,咱没惹它,它也不能怎么地;要是个人,大冷天的蹲碾盘上,那也是遭了难的了,咱爷们儿家,咋也得给口吃的。

他拿了个粗瓷大碗,盛了一碗冻饺子,又舀了半瓢凉水,搁在院当心的磨盘上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水没舍得热,这屋里没人,灶他也懒得点。

放完了他就回屋了。

门帘子撂下来,他坐在炕沿上剥花生。一边剥,一边竖着耳朵听。

外头雪下得密,沙沙沙,像谁在墙头上抓土。

剥着剥着,他就迷糊了。恍惚间听见外头有动静,像是脚步声,很轻,踩在雪上咯吱咯吱。

接着,碾盘那儿有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舔水。

再接着,他听见有人说话。

是个女的,嗓子很细很细,像风吹过窗纸缝儿。

那女的说——温家哥儿,你饺子是给我放的么?

小温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没吭声,把耳朵竖起来听。

外头那东西又说:你爷们儿临走嘱咐你别动灶,是怕你冲撞了啥。你倒好,给我端饺子。你是个实诚人。

小温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把花生攥紧了。

他琢磨着,这话茬儿有点意思。狐仙要是讨债,咋还能跟人说软话?

那东西又说了:温家哥儿,你别怕。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就是你大娘。

小温心里咯噔第二下。

前院大娘姓张,三年前就殁了。小时候常抱着他,给他喂奶,说他命里带点仙根,得好好养着。

大娘殁的时候小温才十一岁。

他没敢接话。

那东西又说:你爷们儿做下的活计太多,有几副寿材里头压了活人的魂。你大娘在那边知道了,怕你爷们儿折寿,这才托我过来递个话。

小温这下坐不住了。他下炕,掀门帘子往院里瞅。

院里白茫茫一片雪,碾盘上那碗饺子没了,瓢也没了,半点水印子也没留。

他正愣着,就听见背后有人说话。

不是从院里传来的,是从他屋里传出来的。炕稍那头,门帘子后头,站着个女人,穿一身红袄,脸白得像窗户纸,眼珠子是黄的。

那女人冲他笑了一下,说:温家哥儿,你大娘让我捎个话——那几副寿材里头,第十三块板,是用错的方向。你爷们儿做的是寿材,可第十三块是给活人留的。

小温说:你……

女人说:我在你屋里待了三天了。你爷们儿一出门,我就来了。我等他走,才敢进屋。我怕你爷们儿手里的刨子,他那把刨子开过光。

小温这时候反而不怕了。他寻思,这东西要是狐仙,它要钱要命早就动手了。它不进屋,怕我爹的刨子,这是有求于人。

小温说:你到底要我干啥。

女人说:第十三块板,你得让你爷们儿刨回来。你爷们儿刨的方向反了,那块板朝里头的那面,本该冲下,他冲上了。

小温说:那又咋。

女人说:冲上了,那块板就压着底下那人的魂。那人还没死,魂已经压了三年了,再压下去,那人活不过明年开春。

小温说:那人是哪的。

女人说:就是你大娘前院那户,姓赵的当家媳妇。她三年前难产,孩子没下来,她人没死,魂先掉了一块。现在人在奉天城里头躺着,跟个活死人一样。

小温这下心里一沉。赵家嫂子他认识,跟大娘生前最好,大娘殁了,她还来磕过头。

小温说:我爹那人犟,他做的活计从来不返工。

女人说:所以我没去你爹屋。我等你。

小温说:我做得了主么。

女人说:你做得了。你是独子,你爷们儿的寿材活计,从今往后都归你接手。这件事,你去办,你爷们儿不会打你。

小温没吭声。

女人又说:你要是不办,明年开春赵家嫂子没了,你大娘在那边也保不住你。她是为你好,才托我。

小温说:你到底是狐是鬼。

女人说:你别问我是谁。你只管去刨那一块板。刨完了,冲里那面朝下放回去,就成了。

小温说:你咋不自己刨。

女人笑了一下:我手软。刨不动木头。

说完,女人身形一晃,没了。

屋里又剩下小温一个人。

第二天小温没等他爹回来,自己去了邻屯寿材铺子。

铺子里没人,料子都码在架子上。他翻了翻,翻到了第十三块板。那块板是柏木的,刨得溜光,上头没写字,标着个记号,写了个”赵”字。

他把那块板翻过来,搁在刨架上。

他没使刨子,使的是锛子。刨子开过光,他不敢使。他爷们儿教过,锛子开生不开熟,专使新料。

他刨了三下,把朝里那面朝下翻过去,原样搁回架子上。

刨完了,他蹲在地上喘气。

屋里很静。

他听见远处像是有人哭,又像是风。

回到屯子,天擦黑。

他爹还没回来。

他进屋,搁下锛子,看见炕沿上搁着一碗饺子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盛在粗瓷大碗里,碗边还有半截红绳头。

饺子碗底下压着张黄纸,纸上画了一只狐狸,蹲在碾盘上,冲他笑。

小温没敢动那碗饺子。

他爹后半夜回来的,进屋看见那碗饺子,脸就青了。老温头说:这饺子哪来的。

小温把事儿说了一遍。

老温头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
老温头说:第十三块板,你刨了?

小温说:刨了。

老温头叹了口气,说:也罢。罢就罢了吧。

后来屯里人说,赵家嫂子那年在奉天城里头,躺了三年没醒,开春她家里去给她冲喜,往回拉半道上,人在车上睁开眼,开口就喊大娘。

她家里人说,她在车上哭了一场,哭了半晌,说大娘来接她了,她跟着大娘走了一程,大娘又把她送回来了。

送回来的大娘,临走撂下一句话——

那块板正了。

至于那只蹲在碾盘上冲小温笑的狐仙,到底是个什么来路,是前院大娘托付的,还是另有说法,屯里老辈人讲到现在,谁也说不清楚。

只知道老温头后来把那把刨子封了,再没使过。

封刨子的那天夜里,屯东头碾坊里,有人听见碾盘自己转了起来,转了半宿,到天亮才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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