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刚进九,奉天往北三百里地,有个叫二道营子的小屯。
屯东头住着一户姓温的,爷俩过日子,老温头和小温。爷俩都是木匠,冬里没活了,老温头就盘算着趁年前去一趟邻屯,给东家做一副寿材,挣几个活钱过年。
临走那天早起,爷俩吃过饭,小温去外头解手,回来脸就白了。
小温说:爹,院里碾坊那儿,蹲着个东西。
老温头问:啥东西。
小温说:像是个人,又不像。我瞧着像个穿红袄的娘们儿,蹲在碾盘沿上,拿手一下一下抹脸。
老温头说:你眼花了吧。
小温说:我也寻思是眼花。我瞅瞅,那东西还冲我笑了一下。我就回屋了。
老温头没当回事。临出门嘱咐儿子:晌午去前院你大娘家端饭,别自己动灶,灶里有现成的冻饺子。说完夹着锯子刨子,揣上几张老毛票,顶着大雪就走了。
小温一个人在家。
晌午他没去大娘家。心里合计,那东西要是个狐仙,咱没惹它,它也不能怎么地;要是个人,大冷天的蹲碾盘上,那也是遭了难的了,咱爷们儿家,咋也得给口吃的。
他拿了个粗瓷大碗,盛了一碗冻饺子,又舀了半瓢凉水,搁在院当心的磨盘上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水没舍得热,这屋里没人,灶他也懒得点。
放完了他就回屋了。
门帘子撂下来,他坐在炕沿上剥花生。一边剥,一边竖着耳朵听。
外头雪下得密,沙沙沙,像谁在墙头上抓土。
剥着剥着,他就迷糊了。恍惚间听见外头有动静,像是脚步声,很轻,踩在雪上咯吱咯吱。
接着,碾盘那儿有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舔水。
再接着,他听见有人说话。
是个女的,嗓子很细很细,像风吹过窗纸缝儿。
那女的说——温家哥儿,你饺子是给我放的么?
小温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没吭声,把耳朵竖起来听。
外头那东西又说:你爷们儿临走嘱咐你别动灶,是怕你冲撞了啥。你倒好,给我端饺子。你是个实诚人。
小温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把花生攥紧了。
他琢磨着,这话茬儿有点意思。狐仙要是讨债,咋还能跟人说软话?
那东西又说了:温家哥儿,你别怕。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就是你大娘。
小温心里咯噔第二下。
前院大娘姓张,三年前就殁了。小时候常抱着他,给他喂奶,说他命里带点仙根,得好好养着。
大娘殁的时候小温才十一岁。
他没敢接话。
那东西又说:你爷们儿做下的活计太多,有几副寿材里头压了活人的魂。你大娘在那边知道了,怕你爷们儿折寿,这才托我过来递个话。
小温这下坐不住了。他下炕,掀门帘子往院里瞅。
院里白茫茫一片雪,碾盘上那碗饺子没了,瓢也没了,半点水印子也没留。
他正愣着,就听见背后有人说话。
不是从院里传来的,是从他屋里传出来的。炕稍那头,门帘子后头,站着个女人,穿一身红袄,脸白得像窗户纸,眼珠子是黄的。
那女人冲他笑了一下,说:温家哥儿,你大娘让我捎个话——那几副寿材里头,第十三块板,是用错的方向。你爷们儿做的是寿材,可第十三块是给活人留的。
小温说:你……
女人说:我在你屋里待了三天了。你爷们儿一出门,我就来了。我等他走,才敢进屋。我怕你爷们儿手里的刨子,他那把刨子开过光。
小温这时候反而不怕了。他寻思,这东西要是狐仙,它要钱要命早就动手了。它不进屋,怕我爹的刨子,这是有求于人。
小温说:你到底要我干啥。
女人说:第十三块板,你得让你爷们儿刨回来。你爷们儿刨的方向反了,那块板朝里头的那面,本该冲下,他冲上了。
小温说:那又咋。
女人说:冲上了,那块板就压着底下那人的魂。那人还没死,魂已经压了三年了,再压下去,那人活不过明年开春。
小温说:那人是哪的。
女人说:就是你大娘前院那户,姓赵的当家媳妇。她三年前难产,孩子没下来,她人没死,魂先掉了一块。现在人在奉天城里头躺着,跟个活死人一样。
小温这下心里一沉。赵家嫂子他认识,跟大娘生前最好,大娘殁了,她还来磕过头。
小温说:我爹那人犟,他做的活计从来不返工。
女人说:所以我没去你爹屋。我等你。
小温说:我做得了主么。
女人说:你做得了。你是独子,你爷们儿的寿材活计,从今往后都归你接手。这件事,你去办,你爷们儿不会打你。
小温没吭声。
女人又说:你要是不办,明年开春赵家嫂子没了,你大娘在那边也保不住你。她是为你好,才托我。
小温说:你到底是狐是鬼。
女人说:你别问我是谁。你只管去刨那一块板。刨完了,冲里那面朝下放回去,就成了。
小温说:你咋不自己刨。
女人笑了一下:我手软。刨不动木头。
说完,女人身形一晃,没了。
屋里又剩下小温一个人。
第二天小温没等他爹回来,自己去了邻屯寿材铺子。
铺子里没人,料子都码在架子上。他翻了翻,翻到了第十三块板。那块板是柏木的,刨得溜光,上头没写字,标着个记号,写了个”赵”字。
他把那块板翻过来,搁在刨架上。
他没使刨子,使的是锛子。刨子开过光,他不敢使。他爷们儿教过,锛子开生不开熟,专使新料。
他刨了三下,把朝里那面朝下翻过去,原样搁回架子上。
刨完了,他蹲在地上喘气。
屋里很静。
他听见远处像是有人哭,又像是风。
回到屯子,天擦黑。
他爹还没回来。
他进屋,搁下锛子,看见炕沿上搁着一碗饺子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盛在粗瓷大碗里,碗边还有半截红绳头。
饺子碗底下压着张黄纸,纸上画了一只狐狸,蹲在碾盘上,冲他笑。
小温没敢动那碗饺子。
他爹后半夜回来的,进屋看见那碗饺子,脸就青了。老温头说:这饺子哪来的。
小温把事儿说了一遍。
老温头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老温头说:第十三块板,你刨了?
小温说:刨了。
老温头叹了口气,说:也罢。罢就罢了吧。
后来屯里人说,赵家嫂子那年在奉天城里头,躺了三年没醒,开春她家里去给她冲喜,往回拉半道上,人在车上睁开眼,开口就喊大娘。
她家里人说,她在车上哭了一场,哭了半晌,说大娘来接她了,她跟着大娘走了一程,大娘又把她送回来了。
送回来的大娘,临走撂下一句话——
那块板正了。
至于那只蹲在碾盘上冲小温笑的狐仙,到底是个什么来路,是前院大娘托付的,还是另有说法,屯里老辈人讲到现在,谁也说不清楚。
只知道老温头后来把那把刨子封了,再没使过。
封刨子的那天夜里,屯东头碾坊里,有人听见碾盘自己转了起来,转了半宿,到天亮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