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雪大得出奇,从十月一直下到腊月,老岭屯外头的边墙遗址被埋得只剩一道黑眉。
老赵头是村里唯一敢夜里去墙根底下转悠的人,倒不是胆子大,是家里那头灰骡子要下崽,折腾了一宿没生出来,他半夜披上老羊皮袄,摸黑去请村东头的刘二娘——那老太太早些年接过不少骡马牲口,村里人都信她。
刘二娘住在边墙南头三里地,老赵头走的是那条老道,说是道,其实是早年边墙巡卒踩出来的马道,雪厚,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走到半道,老赵头听见前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。
是马蹄声。
嚓、嚓、嚓——整齐得很,像一队马从雪里头走。老赵头站住脚,借着雪光往前瞅,啥也瞅不见,黑咕隆咚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。可那马蹄声分明就在十步开外,一匹马接着一匹马,跟拉链似的没断过。
老赵头在边墙根底住了一辈子,耳朵里听过不少老话。他爹在世时反复念叨过一句话:”边墙外头那条道,白日走人,夜里走兵。听见了别回头,瞅见了别搭话,低头走你的,魂还在身上。”
老赵头把脑袋扎进皮袄领子里,闷着头往前走。
马蹄声一直没断,从他左边一直响到右边,好像有一队人从他身侧擦过去,离得近了,老赵头甚至闻见一股子味道——说不上来是啥味儿,不是马汗味,不是雪味,是一种像旧铜钱泡在水里发出来的腥。
老赵头咬着牙没抬头。
走到刘二娘家门口时,他听那马蹄声渐渐远了,从墙根底下往北边走,一直走到风里头,再听不见了。
老赵头喊醒了刘二娘,把事说了。刘二娘听完脸色一变:”你小子命大,那是巡墙的老营兵,不是人,是影子——当年修边墙死的那些兵,阴天夜里成群结队在墙根底下走,走的是当年巡墙的道。你要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魂就被勾走了。”
刘二娘让他把老羊皮袄脱下来翻个个儿穿回去,进门前要在门口跺三脚,嘴里念三遍”回来吧回来吧”,然后进屋不准回头看。
老赵头照做了。他家里那头灰骡子到底没保住,刘二娘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。
打那以后老赵头再没走过那条道,连村东头的亲戚都不走了,绕大半个屯子从西边走。有人问过他那晚上到底看见啥没有,老赵头就一句话:”听见就够了,看见的人都回不来。”
屯子里有个后生叫大锁子,那年才二十出头,愣头青一个,听老赵头说得玄乎,偏要去试试。他跟人打赌,说自己半夜去墙根底下走一趟,回来喝一顿大酒。
那天晚上月亮贼亮,墙根底下的雪地白得晃眼。大锁子半夜十二点出了村,一个人往北走,走到那条马道口——
后来村里人是听他自己说的。
他说他走到那儿,先听见远处有动静,像铁片子敲木头,又像好多人同时咳嗽。他往墙根底下走,那道墙影影绰绰立在那儿,他看见墙根底下有一队人,一排一排的,穿着灰不溜秋的袍子,戴着毡帽,看不清脸。他站住脚,那些人也没动,停在那儿。
大锁子心里毛了,但还是硬着头皮想往前走两步。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那队人里头最前头一个,忽然把头转过来——
没脸。
毡帽底下是平的,像一块板。
大锁子”嗷”一声叫了出来,撒丫子往回跑。他说他跑的时候听见身后那马蹄声、咳嗽声、铁片子声全起来了,像一群人追过来。他跑到村口的时候摔了个跟头,起来再跑,进了自家院子一头栽在窗台上,人事不省了。
家里人把他抬进屋,他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夜,水米不进,嘴里一个劲儿念叨:”铁片子……铁片子……”
第四天头上醒过来,人瘦了一圈,眼窝子深得吓人。他妈问他到底看见啥,他摇头不答,憋了半天才说一句话:”他们没追上我,他们没追上我——”
他妈后来找刘二娘给叫了叫魂,立了筷子,烧了黄纸,大锁子才算慢慢缓过来。但从那以后人就不太对劲儿了,不爱说话,见了墙根底下的道就绕着走,地都不种那一片。
村里老人说,那道边墙底下埋的兵太多了,修墙的、戍边的、战死的、冻死的,尸骨一层摞一层,有些连尸骨都找不着。每年雪大封山的时候,他们就要走一走当年没走完的道。
老赵头那几年身体还硬朗,后来得了场病,瘫在炕上,临死前拉着他儿子的手说:”这辈子别走那条道,白日也别走,夜里更别走。你爷爷的话,你记着——听见马蹄声,低头走你的,魂还在身上。”
他儿子记没记住不好说。前几年屯子里搞啥旅游开发,要把那段边墙遗址围起来修景点,听说施工队夜里打地基的时候,有工人反映听见底下有动静,像马蹄,又像敲木头,干了两天就撂挑子不干了,换了好几拨人都是这样。
后来那景点也没修成,围栏拉了一半就搁那儿了。
如今屯子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谁也不提那晚上的事。偶尔有外头来收山货的小贩问起那段墙,老人家就摆摆手:”莫问莫问,问多了晚上睡不着。”
那个当年被追的大锁子后来去了南方,听说在城里打工,娶了媳妇生了娃,再没回过屯子。
村里人都说,他不回来是对的。
墙根底下的道,夜里走的人——
到底是走的人,还是被走的魂,至今没人说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