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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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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一百八十七篇:皮戏——台下坐的未必都是人

柳条边事, 6 9 月, 2026

清宣统二年腊月,凤凰厅边墙外二十里的李家窝棚,来了一拨唱影的。

说是唱影,其实就是皮影。东北这地方,辽西一带影匠多,关外反倒稀罕。李家窝棚的老少爷们儿听说是从锦州那边过来的戏班子,足足等了两宿。

棚是临时搭的,就借了屯西头赵寡妇家的场院。土墙四面围着,棚顶苫了一层破棉被挡风。一块白布往绳上一扯,便是亮子;亮子后头架两张条凳,影匠坐里头,左手擎着皮人儿,右手拿拨子,嘴里哼着唱。

唱的是《封神》,哪吒闹海。

屯里人乌泱泱坐了一地,烟袋锅子磕得叮当响,小孩儿在腿底下钻来钻去。边墙外头北风嚎得邪乎,像是谁拿刀子割人的耳朵;棚里头昏黄的马灯一晃一晃,皮人的影子在白布上头翻滚腾挪,倒也有几分热闹。

怪事是从第三宿开始的。

唱到《黄河阵》一折,三霄娘娘下了凡,云朵刚一出来,底下有个半大小子忽然嚎了一嗓子:

“娘,娘你看,那影人后头还有一张脸!”

众人只当是小孩儿眼花。可那半大小子叫赵寡妇家的老疙瘩,平日里闷声不响,从不说诳。他指着亮子后头一个劲儿哆嗦,说那三霄娘娘的影人后头,还贴着一张小脸,那脸眼珠子往下瞅,正盯着台下的看。

有人哄笑,有人骂他胡沁。可影匠在亮子后头听见了,拨子一停,唱声断了。

亮子上头的影人一下子定住。

场院里静得听见风卷雪粒子刮墙皮。

影匠从亮子后头探出半张脸,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儿,眼窝子深陷,颧骨突出,两撇鼠须。他冲台下摆摆手,声音发哑:

“老乡们,今儿到这儿吧,明儿接着唱。”

台下人舍不得散,正到紧要处呢。有人起哄:”咋的,饿着了?没酒钱咱凑!”

老头儿摆摆手,苦着脸:

“不是钱的事。是影人……不对了。”

他把亮子掀开一角,亮出里头的影人儿。众人探头一看——三霄娘娘那张皮人,脖子后头,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张脸。

那张脸贴在皮人后脖颈处,皮子一样薄,五官却清清楚楚:是个女人相,眉心一点朱砂,嘴角似笑非笑。

老疙瘩尖叫一声,躲他娘怀里去了。

赵寡妇脸色铁青,上去一把将那皮人扯下来,三两把撕碎,扔进灶膛里烧了。

影匠蹲在地上,抱着剩下的影人盒子不吭声。

屯里有个辈分高的李二爷,拄着拐杖过来,看了看那堆灰,又看了看影匠,开口问:

“从锦州来,路上是不是经过什么?”

影匠抬起头,眼眶子通红,半天才答:

“路过义县西边,那片乱葬岗子。走的是大路,可夜里头听见有人在唱,唱的是我这出《封神》。我停了车看,啥也没有。可第二天早起一翻影人盒子……多了这一张。”

他指了指灶膛。

“一路唱到这儿,这张脸就一路跟着。”

李二爷沉默半晌,问:

“你拿它上亮子之前,没烧香?”

影匠摇头:”走得急,香烛落在车上了。”

李二爷叹口气:”影人本是纸骨皮肉,借的是一口人气。你不烧香敬一敬,就跟捡了无主孤坟里的衣裳往身上穿一样,它不找上你找谁。”

他让赵寡妇取来一炷香,就着灶膛里那堆灰点了,插在雪地里头,念叨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
香烧到一半,忽然自己灭了。

李二爷脸色一变,回头冲影匠道:

“它还没走。”

影匠一下子跪下:”老先生救我!”

李二爷蹲在他跟前,问他那影人盒子还有几个没上亮子的。影匠说还剩九十六个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李二爷让他把盒子打开,自己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,他手一顿——

那是个周仓的脸,皮子是黑漆漆的,可后脖颈处同样贴着一张薄薄的小脸。

这张脸是个男人,胡子拉碴,眼角带笑。

李二爷把盒子合上,让影匠连夜走,往回走,往锦州方向走,不要回头,不要再唱这一出《封神》。

“等你回到你那戏箱子跟前,把它原样供上,三天三夜香不断,再请你们那行的老把头出来说话,它才走得了。”

影匠问:”要是它不跟呢?”

李二爷不答,只催他走。

影匠套上车,影人盒子搁车上,他自己赶车。车往西一拐,影匠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
这一看不当紧,亮子上那块白布,不知何时又立起来了。布上没影人,可布在抖,像有人在后头撑着。

影匠吓破了胆,挥鞭就走,车轱辘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。

第二天早起,赵寡妇去场院收拾,亮子那块白布还在。她过去一扯,布后头掉下来一样东西。

是个小小的纸人儿,巴掌大,剪得眉眼齐全,穿着一身红衣裳。

红衣裳。

李二爷听说后来看,蹲在那纸人儿跟前瞅了半晌,忽然说:

“这不是跟着影匠来的那个。”

赵寡妇问:”那是啥?”

李二爷抬头看了看她家那土房,半天才说:

“你家那死鬼男人,生前爱看影。”

赵寡妇脸色刷白。

李二爷没再多说,把那红衣裳纸人儿拿黄纸包了,让赵寡妇埋到屯外她男人坟前去。

后来赵寡妇照办了。

只是听说每年腊月唱影的季节,李家窝棚再没人敢搭棚亮影。老辈人讲,皮影这东西,皮是皮,肉是肉,可它一旦上了亮子,沾的就是台下看客的人气;它认不准哪个是真看客,哪个是借着看影凑上来的——

那些东西也爱看戏。

台上唱的热闹,底下坐的未必都是人。

至今李家窝棚的老人们讲不清,那一年影匠走后,锦州那边到底有没有人出来收拾这档子事;只说义县西边那片乱葬岗子,早年间埋的多是修边墙累死的民夫,尸首摞着尸首,名字都没留下几个。

他们爱看影不假,可他们的影往哪儿唱,至今没人说得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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