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后,关外落了头一场霜。
营口沟子一带的庄稼已经收完,苞米秆在野地里一排排立着,叶子卷成灰白的细筒。傍晚时起了雾,几步外的人便只剩一团模糊黑影。
更夫老周从北垅回来,路过石家旧院时,忽然听见院里的老枣树哗啦一响。
那棵树已有碗口粗,树身歪向一边,枝桠却高高越过院墙。村里人都说,石家老太爷活着时,这棵树还没栽下;到他咽气,树才长到半人高。后来石家败了,院门封了,唯独这棵树年年结果。
老周本没在意,夜里风紧,树枝响也寻常。可走到树下时,树洞里却传出一声极轻的叫喊:
“二锁。”
老周当场停住。
那是他的乳名。年轻时叫过的人不少,可如今村里知道他乳名的,只剩一个嫁到外乡的表姐。
他侧耳再听,树洞里又没了动静。
“哪路货?”他壮着胆子喝了一声。
风吹过枯叶,哗啦啦响。树皮上那张开裂的黑口,像一只没牙的嘴。
老周不敢多留,转身回了更房。当夜他把门闩插紧,灯芯挑到最长,直到鸡鸣才合眼。
第二天,他把事情讲给东家。东家听罢,只说听错了。
老周却知道不是。树洞里那一声“二锁”,声音又细又哑,像有人把嘴贴在树上说话。
那以后,隔上三五日,树下便会叫一回。有时是白天,有时在月下。声音也越来越清楚:
“二锁,饭在锅里。”
“二锁,别走那条沟。”
“二锁,你鞋底开线了。”
老周听得心里发冷。那些话,都是他娘从前说过的。
他娘去世二十多年了。
有一夜,老周终于按捺不住,端来一盏油灯,搬了把梯子,想看看树洞里究竟藏着什么。树洞狭窄,洞口只比鸡蛋大些,里面黑黝黝的,透着一股潮冷的土腥气。
他拿火钳往里探了探,火钳碰到一团硬物,发出轻微的金属响。掏出来一看,是枚生锈的铜钱。
老周认得那钱。
他小时候害过一场重病,娘去镇上求药,曾拿一枚铜钱换药。剩下的钱,她一直缝在旧棉袄里。那年发大水,屋子进水,老棉袄也被冲走了。
老周捏着铜钱,半天没说话。
他把铜钱装进衣袋,正要下梯,树洞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抓挠声。先是缓慢,随后越来越急,像有一只小兽在树心里用爪子刨动。
老周手里的灯差点翻倒。
“是谁?”
抓挠声停了。
片刻后,树洞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二锁,别怕。”
老周腿一软,险些从梯子上跌下来。
那是他娘的声音。
他站在梯上,盯着那个黑洞,许久才问:“娘,您怎么在树里?”
里面没有回答。
老周又问:“是不是家里出了事?”
仍旧无声。
直到院外传来一声鸡鸣,树洞里的抓挠声才重新响起。那声音一点点远去,像顺着树根钻进了土里。
第二天,老周请来邻村的木匠,想把树劈开。木匠围着树看了半天,说这树不能动,树根扎在老石家院外,根须却从院墙下面穿过去,整座旧院都靠着这棵树稳着。若强行砍倒,东厢房和院墙都得塌。
老周不信,拿斧子在树根处剁了一下。
树皮裂开的刹那,里面流出的不是树汁,而是一缕暗红色的水。味道腥得呛鼻。更奇怪的是,树干里竟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木匠当即扔下斧头,说这树里有东西,不能碰。老周却盯着那道裂口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这棵树也许不是自己长起来的,而是替谁挡着什么。
他想起老人们讲过,石家老太爷年轻时曾救过一个受伤的过路人。那人无亲无故,死后便葬在石家院外。后来石家请人看宅,说院外有阴气,便在坟头种下一棵枣树,寓意把亡人的念想压在土里。
至于那过路人叫什么,没人记得。
老周连夜去问村里最年长的赵婆。赵婆已经八十七岁,耳朵却灵,听见“树洞里会叫人”,脸色立刻变了。
她问:“叫谁?”
“叫我乳名。”
赵婆沉默了半天,才说:“那棵树不是石家的。”
老周一怔。
赵婆说,石家建院时,那地方本来有一棵枯柳,后来有人从北边逃荒来,夜里在树下哭。第二天,枯柳旁便长出一棵小枣树。有人说,那逃荒人没走远,尸身就埋在树底下。
“你听见的是谁,不一定是谁。”赵婆告诫他,“有的东西叫你的名字,不为认你,只为让你应声。”
老周问:“那我该咋办?”
“莫应,莫找,莫问。你若问了它哪句话,就等于给它开了门。”
老周听完,回家后把门窗都封了。可那天半夜,他还是在梦里听见有人喊“二锁”。这一次,声音就在耳边,近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脸说话。
他想起娘小时候常给他做的一双布鞋。鞋底纳得很密,走多久都不磨脚。梦里那双鞋就放在炕沿,鞋面湿漉漉的,像刚从泥里捞出来。
老周猛地醒来,发现枕边多了一双旧布鞋。
鞋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别让树知道你看见了铜钱。”
老周吓得出了一身冷汗。他没敢点灯,只把纸条塞进灶膛烧了。天亮后,他回房再看,枕边那双鞋已经不见了,地上却留着一串湿脚印,从炕边一直延伸到门外。
脚印很小,像女人的脚,却只有三根脚趾。
老周再去找赵婆,赵婆却不肯开门,只隔着门说:“你不是已经知道它是谁了吗?”
“谁?”
门里沉默片刻,传来赵婆压低的声音:“你娘叫你乳名,是怕你忘了她;可那个东西叫你,是怕你忘了它。”
老周站在门外,许久没动。
此后村里再没人听见树洞叫人。只有每年枣树开花时,枝头会挂满那种小小的白花,远看像一层没化净的霜。
老周把旧院买了下来,却再没进过正屋。他请人把院墙重新砌高,只留下树在外面。有人说他在等树结果,也有人说他在等树开口。
第三年秋上,树上一个枣也没结。
老周却在树根旁发现了一小块碎布,颜色发黄,布面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蛇。他认得那种针脚,是娘年轻时才用的花样。
他蹲在树根前看了很久,最后用土把碎布盖上。
那天夜里,风吹过旧院,院墙外的老枣树轻轻摇晃。树洞里没有喊声,只有像有人低声磨牙的沙沙响。
第二天清晨,老周没有起床。
邻居发现他时,他躺在床上,双手紧握,掌心各攥着一枚铜钱。那两枚铜钱都生了锈,其中一枚,正是他当年从树洞里掏出的那一枚。
至于另一枚从哪里来,至今没人说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