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吉林边上柳条边墙外的崔家窝棚,嫁姑娘。
嫁的是崔家老大崔铁柱的妹子,叫崔小春,十九,许给了乌拉街周家油坊的二小子。两家隔了六十里地,说好了腊月十八迎娶。崔家老一辈是从山东搬过来的,关里关外跑了几十年,到崔铁柱这辈才算扎下根。日子不算富,嫁妆却没少凑,一对红漆箱子、两床棉被、一个梳妆匣子,外加一床新做的红褥子。
这些东西,本该在腊月十七就装上车,跟着迎亲的队伍一起走。可出了桩怪事。
腊月十六夜里,崔小春她妈王氏在灶房熬浆糊——那年月讲究,嫁妆箱子角上要贴红纸花,得用浆糊现粘。王氏熬到二更天,院子里忽然起了风。
崔家院子不大,三间土房,院子中间一棵老榆树,榆树底下压着一口老缸,缸里是入冬前腌的酸菜。按说腊月天寒,那风刮过来应该是干的、冷的、硬的,可王氏说,那风”不对劲”,湿乎乎的,像是从井里刮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。
她把灶火压了压,探头往窗外看。月亮被一层薄云罩着,院子里灰白灰白的。老榆树的影子印在雪地上,风一吹,那影子竟自己动了动。
王氏说她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是眼花。可紧接着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踩雪的”咯吱”声,是一种很轻、很碎的响,像是谁穿着一双软底鞋,贴着地皮在走。声音从院门那边过来,到了老榆树底下停住,停了一会儿,又往灶房这边挪过来。
王氏那时候四十多岁,胆子不算小,可那脚步声停下来的时候,她手里的刷浆糊的刷子”啪”一下掉在案板上。她没敢出声,借着灶膛里一点余火的微光,隔着窗纸往外看。
窗纸上,映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举着一把伞。
关外腊月天,下的是干雪,不是雨,谁会在雪地里打伞?王氏说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后脖颈子发凉。她想叫老头子,又怕惊动了外面那个东西,硬是没敢吱声,缩在灶台后头,直到那脚步声慢慢又往院门那边退去,消失。
第二天一早,王氏把这事跟崔铁柱学了一遍。崔铁柱是家里的老大,常年跑边墙给老毛子那边送货,是个不信邪的主儿,听完了撇嘴,说他妈是熬浆糊熬乏了,看岔了眼。
王氏急了,说那伞——那伞我看得真真切切,是一把红伞。
崔铁柱愣了一下。关外人不兴用伞,庄稼汉都是戴狗皮帽子、披棉袄,下雪哪有打伞的?再说那伞是红的,红伞在这边有个讲究,一般是办白事才用——不是说”喜事”才用红吗?不对,关外办白事,老人们讲究打白幡、举白旗,可也有一样物事是红的,那就是伞。
王氏说,她娘家那边有个说法:人死在外头,找不到家,亲人就在村口立一根杆子,杆顶挂一把红伞,叫”还魂伞”,意思是给那没着落的魂引个道儿,引他回家。
可崔家这些年没死过人呐。
崔铁柱嘴上说别瞎寻思,可心里也犯了嘀咕。他妹子崔小春就住在西屋,跟王氏隔着一道墙。当天白天,他找了个由头去看妹子,问她这两天晚上睡得咋样。
崔小春说了一句话,让崔铁柱后背发凉。
她说:”哥,我这两天老梦见一个人。”
崔铁柱问什么人。
崔小春说,是个男人,穿着一身黑,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,站在她炕沿前头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她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觉得那人一直在冲她笑。
崔铁柱问:”笑啥样?”
崔小春说:”嘴咧得老大,可眼睛不笑。”
崔铁柱又问那人手里拿没拿东西。崔小春想了想,说:”好像……好像拿着一把伞,红的。”
兄妹俩说到这儿都没再往下说。崔铁柱从西屋出来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榆树。榆树底下那口酸菜缸盖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落了一层雪,啥痕迹也没有。
按原定的日子,迎亲的队伍腊月十八一早就该到。可腊月十七那天出事了——下大雪。
关外腊月下雪不稀罕,可那年的雪下得邪乎。从十七前半夜开始,雪片子跟扯碎的棉花似的往下倒,到天亮时,院子里的雪已经到了膝盖。迎亲走不了,只好派人去周家送信,推迟一天。
崔铁柱说那就等一天。可王氏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,十七白天她哪儿也没去,就守在灶房里,隔一会儿就往院子里瞅一眼。
十七下午,怪事又来了。
那天下午申时左右,崔家西屋里传出崔小春一声尖叫。崔铁柱冲进去,看见妹子缩在炕角,浑身的棉被裹得紧紧的,手指头指着窗户。
窗户开着一条口,外头是白茫茫的雪地。窗台上,一串湿脚印从外头一直踩到炕沿。
脚印很小,像是女人的。可屋里只有崔小春一个人住,炕上、地上都没有第二个人影。那串湿脚印踩到炕沿就断了,像是那个人走到炕沿那儿,停了一下,然后凭空消失了。
崔小春哭着说,刚才她坐在炕上纳鞋底,听见窗棂响了一下,她一抬头,就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——穿着一身红衣裳,头上顶着一块红盖头,手里打着一把红伞,冲她笑。
她说那伞面上的花纹她看得真真切切,是一朵一朵的牡丹,伞骨是黑的,伞边上还挂着穗子。那人就那么站在窗外,隔着窗棂子看她,一动不动,直到她尖叫出声,那人才慢慢往后退,退进了雪地里。
崔铁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。雪地上空空荡荡,连个脚印也没有——除了窗台到炕沿那一串,湿的,浅浅的,像是从雪地里凭空走出来似的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喜事办不成了。
崔家连夜请来了屯子里懂行的赵二爷。赵二爷不是出马仙,也不是看香的,他是个木匠,手艺好,给屯子里死了人打棺材打了一辈子。这事儿说起来邪乎,但请他来看,是因为他见过。
赵二爷听完事情经过,没急着进屋,先绕着崔家院子转了三圈。他走到老榆树底下站住了,看了看那口酸菜缸,又看了看院子西墙根底下那个鸡架。他问崔铁柱:”你们家这几十年,院里头有没有死过人?”
崔铁柱说没有。
赵二爷又问:”这院子你们家之前是谁住的?”
崔铁柱愣了一下。这事儿他还真没细问过,他爹崔老实在世的时候说过,这院子是从一个姓佟的人家手里买下来的,佟家后来去了奉天,再没回来。崔铁柱只知道这些。
赵二爷点点头,没再说话,进了屋。他先是看了看西屋炕沿上那一串湿脚印,又看了看窗台,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拴在崔小春的左手腕子上。
他对崔铁柱说:”这事我看不透,但有一样你得听我的——这亲,先别结了。”
崔铁柱急眼了,说喜帖都发了,酒席都订了,咋能不结?
赵二爷说:”你那妹子这几天梦里见的那个人,是冲喜事来的。关外有种讲究,没出门的姑娘家,最怕迎亲前夜被’替’了。我不敢说一定,但这一串脚印,这把红伞,不像是你们家的人。”
赵二爷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:”你查查那姓佟的。”
崔铁柱托人去奉天打听,足足等了半个月才有了回信。信上说得含糊:佟家当年搬走,是因为家里死了个未过门的媳妇。那姑娘是从外地聘来的,嫁到佟家,头一天夜里,娶亲的花轿刚进院子,姑娘就死在轿子里了。死因没查出来,佟家觉得晦气,没多久就搬走了。
那姑娘死的那年,也是腊月。
崔铁柱拿着信去找赵二爷。赵二爷看了半晌,说:”这事怪不得别人。你们家这院子,前主人家欠了那姑娘一桩喜事,那姑娘没嫁进门,魂就留在院子里的喜气上了。喜气一散,她就走;喜气一聚,她就回来。”
赵二爷最后怎么处理的,崔铁柱没细说。只知道那年腊月,崔小春的亲事推迟到了来年开春,迎亲那天绕了远路,没走柳条边墙那条道。崔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后来也砍了,说是赵二爷让砍的。
至于那把伞到底是哪儿来的、那姑娘到底是谁,屯子里的人说不清,崔家也不愿意多说。王氏后来说,那年她再没见过那把红伞,可她总觉得,每到腊月下大雪的夜里,崔家院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