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，吉林永吉的卡伦湖边上出了一桩怪事。
湖西头有个村子叫西窝洛，住户百十来家，靠捕鱼、种旱田过活。村里有个光棍汉，外号叫”三爪子”，因为他右手小时候让铡刀切过，只剩下三根半手指头。这人四十来岁，无父无母，靠冬天给人剥兽皮、缝皮袄皮褥子糊口，村里人管这营生叫”皮匠”。
腊月十二那天，三爪子去湖东头的老林子下套子，想套几只野兔。没曾想，套子没套着兔子，倒让他在雪窝子里捡着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狐皮。
那皮子雪白雪白的，摊在地上足有四尺来长，毛色油亮，没有半点杂毛。三爪子是干这行的，一搭眼就知道这皮子值钱——这是只成精的老白狐，皮子上一点伤痕都没有，连枪眼、夹子印都没有，像是自己褪下来的。
他蹲在雪地里琢磨了半晌，心想这皮子来得蹊跷，可大冬天的穷汉子顾不上那许多，便卷巴卷巴夹在腋下，扛着套子回了家。
回到屋里，他把皮子挂在西墙的木钩子上，凑着油灯看了又看。这皮子虽说是平展展的一张，但细看之下，鼻子那块有两个小洞，正好对着外头黑洞洞的林子，像是在嗅着什么。三爪子心大，没当回事，剥了褂子上了炕，吹了灯便睡。
半夜，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。
那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，是从屋里。炕沿底下的破木箱、墙角的皮子堆、灶台边的水缸，都没动静。唯独那挂在西墙木钩子上的白狐皮——他侧着耳朵听，皮子下头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。
三爪子没敢动，瞪着眼盯着那道黑影。那影子从皮子下头慢慢伸下来，是个脑袋的轮廓，耳朵尖尖的，嘴巴长长的，像一只立着的狐。影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中，朝着炕沿的方向，一寸一寸地探。
三爪子”咕咚”咽了口唾沫，浑身僵得像根木桩。他想喊，嗓子眼却像被人捏住了，一丝声也出不来。
那影子探到炕沿边上，忽然停住了。
隔了一会儿，炕沿的木头”嘎吱”响了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蹲了上去。三爪子后背紧贴着炕墙，感觉到炕沿那一头，有一道目光正盯着他——凉的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
他想扭头，又不敢。
就这么僵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外头公鸡叫了头遍。那道目光”唰”地一缩，炕沿”咯噔”一响，西墙那边传来”窸窣”几声，像是什么东西钻回了皮子里。
天亮后，三爪子战战兢兢地下了地，去看那张狐皮。
皮子还是那张皮子，平展展地挂着。可他用三根半手指头一摸，皮子的毛色却比头天暗了一层，原本油亮的白，泛出了一种灰扑扑的旧。三爪子心里发毛，不敢留，可又舍不得那一年的嚼裹，就把皮子卷起来，塞到了房梁上的破筐里，想着过完年再说。
当夜没动静。
第二夜也没动静。
到了第三夜——也就是腊月十五——半夜，他又听见那声响了。
这回不是从西墙传来，是从房梁上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像是有东西在踩那破筐的盖子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缓。三爪子听了一阵，声音停了，换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，从房梁上飘下来——不是风，也不是老鼠，那叹息里，分明带着个”人”的音节。
他娘生他时难产，他从小没娘，可那一声叹息里，竟像极了他想象中的娘。
三爪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他”扑通”从炕上滚下来，跪在屋地中央，朝着房梁”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，嘴里念叨：
“哪位仙家，饶了小子吧！小子就是个剥皮的粗人，没做过伤天害理的营生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房梁上”啪嗒”一声，那破筐盖子自己翻开了，白狐皮飘飘悠悠地落下来，正好落在他面前。皮子一落地，便不再动了，平平整整，像铺在地上的一个睡熟的影子。
三爪子不敢去看，低头磕完头，又磕头。
等他再抬头，屋里已经亮了——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着了，灯芯跳着豆大的火苗，照得那张白狐皮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在地上跪到天亮。
天亮后，他把那张皮子恭恭敬敬地卷起来，用红布包了，拿到村西头的路口，挖了个坑，埋了。还立了块小木牌，上头写了”狐仙之位”四个字。
那之后，三爪子的怪病就好了——半个月来他一直心口发闷，半夜盗汗，村里人都以为他要不行了。可埋了皮子那天起，他便能吃能睡。第二年开春，他居然还娶了个媳妇，是邻村寡妇，姓胡，嫁过来那天，村里人悄悄传：保不齐这媳妇，就是那狐仙来寻的。
后来三爪子跟胡嫂子过了一辈子，生了两儿一女，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。胡嫂子从不提娘家，也不提自己是怎么嫁过来的。只一件事，三爪子临死前跟村里人说过：
“她年轻时候，那张脸——眉眼鼻梁，和我当年挂在家里那张狐皮上的窟窿，一模一样。”
村里老人听了，只摆手，不再往下问。
西窝洛那地方，到现在还留着个规矩：猎人在林子里捡着来路不明的兽皮，绝不往家带。要带，也得先在雪地里磕三个头，问一声”哪位”。
可这话，三爪子早些年说过，他家胡嫂子后来也嘱咐过儿子。
至于那声叹息，那道蹲上炕沿的影子，那张和皮子上窟窿一模一样的脸——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