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我表叔陈疤子从柳条沟回来,瘸着腿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。
他窝在我家西屋炕上,裹着羊皮袄,半天不言语。直到我爹给他烫了一壶烧酒,他才开了腔——讲的是他在柳条沟挖桩子那半个月,撞上的邪门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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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沟在边墙外三十里,归奉天清原管,地名听着温软,骨子里却是块硬茬子。山沟里住户稀稀拉拉,多半是闯关东后落地扎根的山东后裔,靠种高粱、伐木头、采山货过活。那年腊月天寒地冻,地里没活,村里老少便琢磨着刨些桩子根、老木疙瘩烧火盆度日。陈疤子就是这时候进的沟。
带他进沟的是本家侄子陈喜鹊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胆子大,嘴也贫。陈喜鹊说,沟里周寡妇家的院子底下,埋着一截老柳木疙瘩,少说有三百年,挖出来能换两斗高粱。
陈疤子问他怎么知道。
陈喜鹊神神秘秘压低了声:”周寡妇他公爹,临死前给儿子托的梦。说那东西埋得太浅,压着风水,要刨出来,扔到沟外去。可他那儿子是个死心眼,没钱请人刨,就这么耗着。周寡妇的男人前年也死了,她一个妇道人家,更刨不动。”
陈疤子说,你听他扯淡。
陈喜鹊说:”叔,您听我说完。周寡妇那院子,您进去就晓得邪性了——院里一棵柳树都没种,可一到后半夜,您瞅那月光底下,地上一片一片的,全是柳条影子。”
陈疤子笑骂他小子魔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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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疤子是第二天进的沟。
柳条沟只剩几户人家,大多门户紧闭,唯独周寡妇家还冒着烟。陈喜鹊领他推门进去,院里黑洞洞的,正屋窗户糊着发黄的窗纸,透着豆大油灯的光亮。
周寡妇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一件灰布褂子,说话低声细气。她没把陈疤子往外撵,只说:”刨可以,夜里不成。白天刨,天黑之前人得走。”
陈疤子问她为啥。
周寡妇没答,倒是从灶台后头捧出一只黑陶碗,里头是半碗凉水,递给陈疤子:”师傅喝口水。”
陈疤子接过碗,没喝。陈喜鹊嘴馋,端起来一仰脖干了。
周寡妇瞅了一眼,没说啥。
刨桩子是在院西头。土层不厚,刨下去二尺,便磕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。陈疤子抡镐往下刨,那截木头外头黑黢黢的,纹路扭曲得像拧着的绳子,一节一节,盘着往下走。陈喜鹊蹲在旁边用刷子刷土,越刷越觉得不对劲——
“叔,您瞧这木头……”陈喜鹊声音发紧,”这是柳树根,怎么盘成一团疙瘩了?”
陈疤子瞅了一眼,也皱了眉。柳条沟一带确实多柳,可谁也没见过柳树根长成这般模样的,根须不往四面八方扎,反倒像被人硬拧成一束,盘成个漩涡状,一圈套一圈,越往里越紧。
“埋得不深。”陈疤子嘟囔,”这也不像是自然长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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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的时候,那截柳木疙瘩只刨出一半。陈疤子拍拍土,说明日再来。
周寡妇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,半晌才说:”那师傅今夜住哪儿?”
陈喜鹊说:”沟里还有我表姨家,借住一宿。”
周寡妇说:”那就好。夜里头,莫往这边院子来。”
陈疤子没多想,揣上镐,跟着陈喜鹊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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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住的是沟里头一户老李家,三间土房,里外冷清。炕烧得热乎,陈喜鹊喝了二两烧酒,嘴就开始不老实,絮絮叨叨说周寡妇命硬,前后两个男人都叫她克了。陈疤子嫌他嘴碎,翻身面墙睡了。
睡到后半夜,陈疤子被一阵风醒的。
窗户纸哗哗响,外头像是起了风。陈疤子睁眼一瞧——窗纸上,月光里映着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,一道一道,密密匝匝,贴在那窗户上头,随着风来回晃悠。
他起初以为是院里树枝映的——可李老这家院里压根没树。
陈疤子屏住呼吸,盯着窗纸看了半晌,那影子一道一道立着,时不时轻晃两下,像站不稳,又像在跟人比划。他猛然想起陈喜鹊白天的话——
*院里一棵柳树都没种,可一到后半夜,您瞅那月光底下,地上一片一片的,全是柳条影子。*
陈疤子后脊梁一凉。
他悄悄捅醒陈喜鹊。陈喜鹊迷迷糊糊睁眼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——
“啊——”陈喜鹊一声怪叫,从炕上弹起来,撞翻了墙角的尿盆。
李老这家的老爷子被吵醒了,披着皮袄过来,问咋了。陈喜鹊指着窗纸,话都说不利索:”外头……外头那是啥?”
老爷子往窗纸上一瞅,脸色骤变。
“别出声。”老爷子压低嗓子,把窗户纸一扯,撕下一块,透出外头月光——
院子空空荡荡,连根草都没有。
可老爷子回到炕头,盘腿坐下,半天才说了一句话:
“这是柳条沟的旧事。你们刨的那截木头,是清朝年间种下的’替身桩’。那年闹胡子,沟里死了不少人,有个老萨满立了个法子——把死人的魂魄压在一截柳木里,埋在宅院里,叫魂魄有处可依,不至于散成野鬼害人。”
陈疤子问:”那这影儿——”
老爷子说:”那是压在底下的东西,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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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清早,陈疤子拉上陈喜鹊赶回周寡妇家。
院门一推,陈疤子的脸就白了。
院里原本空荡荡的院子,一夜之间,地上拱出了几十根嫩绿的柳条。一根一根,笔直往上蹿,高的有人腰高,矮的才露头,密密麻麻,从周寡妇家正屋门口一直延伸到他们昨日刨的那个土坑边。
陈喜鹊腿一软,蹲在地上。
周寡妇站在屋门口,脸色平静得出奇。
“我叫你们白天刨完,你们没刨完。”周寡妇说,”这桩子一露头,底下压的东西就跟着出来了。”
陈疤子问:”大嫂,那、那咋办?”
周寡妇说:”拿红布裹上,再埋回去。念七天经,把那截木头原样埋回去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是昨夜这院子里,进来过一个。”
陈喜鹊的脸刷地白了——他想起昨晚那碗凉水。
周寡妇瞅了他一眼,没再说啥,转身进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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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疤子后来到底怎么把这件事了结的,他没细说。我只晓得,他从柳条沟回来便病了一场,连着七天高烧不退,烧得说胡话,胡话里反复念叨:
“那柳条一根一根立起来……一根一根立起来……”
后来他病好了,可左腿落下了毛病,走路一瘸一拐。
陈喜鹊反倒没病,只是从此再不喝别人家递过来的凉水。
至于周寡妇家院里那截柳木疙瘩,到底埋回去没有,沟里人说辞不一。有人说埋回去了,周寡妇后来搬去了县城,再没回来;也有人说没埋成,半夜里那截木头自己钻回了土里,可院里那一丛柳条,再没人敢去刨。
再后来,柳条沟整村搬迁,老住户四散,那截柳木疙瘩究竟压在谁家院底下,也没人说得清了。
只是我爹偶尔提起这事,总会念叨一句:
“关外那些老物件,轻易莫碰。埋的不是木头,是一段没走成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