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边墙外头的罗家窝铺,搬来一户新住户。姓温,爷俩过日子,老子叫温老海,儿子叫温守田。说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,在这儿租了三间土房,外带一个破灶房。
搬进来头一宿,温守田半夜起来撒尿,听见灶房里有人说话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,七嘴八舌,像是在商量事儿。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布。温守田胆子大,抄起一根顶门棍就摸过去。灶房门一推开——啥也没有。灶膛里那点火早灭了,冷锅冷灶的,黑洞洞蹲在旮旯里一声不吭。
守田回来跟他爹一说,温老海脸就沉下来了。
老海说:”别去。”
守田问:”啥玩意儿?”
老海抽了半天烟袋,才说:”你爹我年轻时候,在奉天南边给人看过香。那回也是半夜听见灶房说话,我没忍住,去看了一眼。看见了三样东西,往后二十多年,没一天安生日子。”
守田还要问,老海不说了,只叫他把灶房的门用铁丝拧死,往后半夜再听见动静,权当没听见。
第二宿,安生。
第三宿半夜,又响了。这回不是说话,是笑。一阵阵的笑,从灶膛里传出来,像是有人捂着嘴在里头乐。守田他爹这回没吭声,只是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守田问:”爹,不去看看?”
老海说:”看啥?看了你就走不了了。”
守田不信邪。等他爹睡下,又悄悄起了身,摸到灶房门前。铁丝拧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——不是烟味,不是饭菜味,是一种发甜的、闷闷的气息,像是春天翻地时候底下沤着的那股子气。
守田贴着门缝往里瞅。月光从灶房的小窗户透进来,照在灶台上。他看见灶台边蹲着几个影子,不高,像是小孩子,也像是蹲着的黄皮子——黄乎乎的,毛茸茸的,正围着那口铁锅,叽叽喳喳。
守田下意识屏住了气。
那几个影子忽然都不动了,齐刷刷地把脸转向门缝——没有脸,光滑的一块儿,像是没长五官。
守田”嗷”地一声往后一退,撞倒了门后头的水缸,哗啦一声响彻院子。他爹在屋里咳嗽了一声,没出来。
那几个影子也不见了。
第二天,老海把灶台上的铁锅摘下来,叫守田跟他一起抬到院子里,用锤子砸了。锅底下黑乎乎的,敲开一看,锅底那层黑垢里头,裹着一窝小东西——看着像田鼠,又像没毛的崽子,已经干巴了,成了一小团黑灰。
老海说:”这是上一家留下的。”
守田问:”上一家呢?”
老海说:”搬走了。说是搬走了,其实那年冬天,村里人帮着抬出去的,连夜埋的。”
守田问:”咋回事?”
老海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——
这间土房的前一家住户,也姓温。不是外人,是老海本家的一个堂哥,叫温老河。老河是个鳏夫,媳妇死得早,留下一个儿子叫温守山。父子俩过日子,后来老河也死了,就剩守山一个人。守山一个人过日子,也不会张罗,到了冬天,烧完柴火,就拿铁锅扣在灶台上,说这样省火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守山有个相好的,嫁到了外村,有时候赶夜路过来相会。那阵子村里有风声,说守山那个相好,半夜赶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,已经”不对付了”。村里人劝守山别再往来,守山不听,照旧半夜迎人。
有一回,守山半夜起来烧水,听见灶台底下有人说话,是个女人声儿,哭哭啼啼的,说”我冷,我冷”。守山以为是自己相好的提前到了,进屋去看,屋里没人。等他回到灶房,那声音又响了,说”我脚底下冷,给我捂捂”。
守山一低头,看见灶台底下的灰坑里,蹲着一个人,半截身子埋在灶灰里头,正在那儿抬着脸朝他笑。守山当时就吓丢了魂,从灶房跑出来,光着脚在雪地里跑了半夜,第二天叫人找到的时候,人已经说不出整话来了,只会指着自己家的方向呜呜哭。
村里人把他拉回屋里,一进灶房,看见灶台底下的灰坑里,真就趴着那么一个东西——半截身子,灰突突的,已经不动了。
守山那年冬天就走了。村里人把那东西连夜烧了,把守山也连夜埋了。往后这房子空了十来年,没人敢住。
老海带着守田来的时候,是瞒着村里人的。村里人知道他们住进去,一个个脸都拉得老长,只是不好说什么。
老海说:”你爹我为啥愿意住这房?一来是便宜,二来,你堂伯守山活着的时候,对我有恩。我不来,他的魂就在这儿飘着,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”
守田说:”那你来了,就能把他送走?”
老海说:”我得先弄清楚,他是在等谁。”
那天半夜,老海独自去了灶房。他在灶台前蹲着,也不说话,就那么蹲着。守田躲在门后头看,月光底下,他爹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半晌,灶膛里忽然响了。一个声音,闷声闷气的,说:”老海,你来了。”
老海说:”守山哥?”
那声音说:”我等了你十一年了。”
老海说:”等我干啥?”
那声音说:”我那年走的时候,相好的没来得及见我最后一面。我有一句话,捎给她。你帮我捎到,我就不再搅你。”
老海说:”她在哪儿?”
那声音说:”南边,五十里地,姓周的家里。”
老海说:”啥话?”
灶膛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”就说,守山欠她一双棉鞋,还不上,叫她自己买一双,别再等我了。”
老海听完,眼圈就红了。
第二天,老海真的走了。背着一个褡裢,里头装着点干粮和几块银元,说是要走一趟南边。守田要跟着去,老海不让,叫他在家等着,把灶房的门依旧用铁丝拧死。
老海走了七天,回来的时候,人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的,鞋底子都磨穿了。守田迎上去,老海摆摆手,进了灶房。
那天半夜,灶房里再没动静。
往后这房子一直住到老海死,再没出过事。村里人问老海那趟南边的事,老海不说。守田问,老海也不说。只是有一年守田收拾老海的遗物,在那个褡裢里头翻出一双棉鞋——女式的,旧的,鞋底子上绣着一个”周”字。
守田把那双鞋烧了。
老海临死那年冬天,跟守田交代后事,特意提了一嘴——说那房子,灶台底下埋一口空锅,里头搁三颗生鸡蛋,往后年年换一回,年年不落空,灶房里就安生。守田照着做了,一直做到他自己也白了头。
再往后的事,守田也没跟谁说过。只是村里人讲,老温家那灶房的门,从来不在半夜朝外开。
至于当年那个周姓女子,到底嫁没嫁人,等没等守山,后来过得咋样——罗家窝铺的老辈人,讲到这儿就不讲了。
有人讲,是讲不清。
有人讲,是不敢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