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八年腊月,吉林边墙外三十里的柳条边新垦荒地,有个叫落脚屯的屯子。
屯子小,百十户人家,大多是山东河北闯关东过来的。一入冬,地冻三尺,猫冬没什么营生,老爷们儿凑一块儿喝酒吹牛,老娘们儿缝被纳鞋底,孩子们在雪地里撒野。
屯西头有一家姓郭的,外号郭老四,皮影玩得好。他家祖上在关内就是唱影的,到了关外,手艺没丢,反倒添了几分野趣。他家里头有一架影台子,驴皮影人几十个,锣鼓家什齐全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,屯子里凑钱请郭老四唱一台影。一来祭灶,二来热闹热闹。
影台搭在屯中间老李家的大院里,棚子用席子夹的,四周围上棉被挡风,里头点两盏大油灯。
天擦黑,老少爷们都来了,人挤人,热闹得不行。
郭老四的影人子耍得真好。那一出《五鼠闹东京》唱得满院子叫好。锣鼓点儿一响,驴皮影人在白幕上翻跟头打把式,赢得阵阵喝彩。
唱到三更天,正演”白玉堂”大战”韩彰”那段。
郭老四在幕布后头,嘴含竹笛,左手拿影人,右手打铜钹,眼睛盯着幕布上。
唱词是他自己编的,带着关外的腔调:
“白玉堂提剑往前闯——”
锣鼓跟上,影人翻了一个漂亮的身子。
就在这时,郭老四眼皮一抬,看见幕布上不对了。
幕布上明明只该有两个影人——白玉堂和韩彰。可现在,白幕上清清楚楚有四个影子。
多出来的两个影子,一个是穿红衣裳的女子,一个是拄着拐的老头。
可他手里的影人子只有两个。
那红衣女子的影子纤细,站在幕布中间,微微低着头,像在哭。
那拄拐老头的影子佝偻着身,站在一边,一动不动。
院子里的看客们没发现,还在叫好。
郭老四手心冒了汗。他揉了揉眼,再看,影子还在。
他硬着头皮,把戏唱完。
最后一出戏结束,散戏。
看客们散了,几个帮郭老四收拾影台子的小子,嘀咕着:
“四叔,今儿影人子咋多了一个?”
郭老四心里咯噔一下:”你看见了?”
“可不是,一个穿红衣裳的,一个拄拐的,演到哪出都在。”
“我还当是四叔新做的影人子呢。”
郭老四没吱声,闷头收拾东西。
回到家,他老婆端上热水,他洗了脸,坐在炕沿上发呆。
老婆问咋了,他把事儿说了。
老婆脸色就变了:”你呀,得罪了啥人了?”
“不能啊。”郭老四想了想,”我这些年唱影,从没出过岔子。”
“那咋会多出影人子?”
郭老四说:”不是咱家的影人子。”
老婆就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,郭老四病了。烧得起不来炕。
屯子里的人来看他,他烧得说胡话,一会儿说”别跟着我”,一会儿说”我不认识你们”。
他老婆哭着找了大夫,大夫开了药,烧是退了,人却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。
他跟老婆说,那两个影子又来了。
白天也来。
在窗户纸上,影影绰绰,一高一矮。
他问老婆:”你看见了吗?”
老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窗户纸上干干净净。
可郭老四说:”就在那儿。”
他老婆吓得直哆嗦,找了屯子里一个姓周的婆婆——那婆婆懂点儿出马的本事,人称周大神。
周婆婆来了一看,说:”你这是招了影。”
郭老四问啥叫影。
周婆婆说:”人活在世上,有影。皮影是拿驴皮刻的,刻的是人样子,可那皮子有灵性。”
“你唱了这些年影,那些影人子,也有影。”
郭老四听不明白。
周婆婆说:”那红衣女子,是个讨封的。她求你给她一个名分。你若给了,她就走了;你若不给,她就跟着你。”
郭老四更糊涂了:”我一个唱影的,咋给她名分?”
周婆婆说:”唱一段词,替她立个传。”
郭老四摇头:”我不知道她是啥人。”
周婆婆叹了口气:”那就是她想让你知道。”
她让郭老四坐到炕上,点了一炷香,在香火里闭了眼。
一会儿,周婆婆睁开眼,神色变了。
她没告诉郭老四看见了啥,只是说:”老四,这事儿你得应下。你若不应,你这条命,怕是难保。”
郭老四烧得稀里糊涂,就点了头。
周婆婆让他老婆去请几个胆大的汉子,把郭老四的影台子重新搭起来。
又让郭老四自己刻两个影人子——一个是红衣女子,一个是拄拐老头。
郭老四不大会刻女人影人,手艺糙,可还是照着梦里看见的样子刻了。
那天晚上,周婆婆让郭老四重新唱一台影。
影台子搭在老李家院子里。
可这回,院子里不让别人进,只有周婆婆、郭老四、和几个胆大的汉子。
油灯点上,锣鼓敲起来。
郭老四嘴里唱:
“今有女子红衣裳——”
“家住何方报姓名——”
“若有冤屈台上诉——”
“我郭老四替你明——”
影台子上,那两个新刻的影人子,摆在一边。
可奇怪的是,当郭老四唱完这段,那两个影人子,自己动了。
不是郭老四用杆子挑的,是自己动的。
红衣女子的影人子,在白幕上缓缓拜了三拜。
拄拐老头的影人子,站着不动。
然后,红衣女子的影人子,往后退,退到了白幕的角落里。
不见了。
像是走下台了。
可那只是影子啊。
周婆婆说:”她走了。”
郭老四问:”她是谁?”
周婆婆摇头。
那几个汉子问:”那老头呢?咋不走?”
周婆婆说:”老头不走,是他没讨到封。”
郭老四问:”他是啥人?”
周婆婆说:”你以后唱影,逢着老头,就替他也立个传。等他讨到封,自然就走了。”
从那以后,郭老四每唱一台影,开场前都要先唱一段词:
“凡有游魂台上过——”
“有冤有屈对我明——”
“若有故事我替你——”
“立个传儿在人间——”
唱了三年。
三年里,郭老四每场影都唱这段词,可那拄拐老头的影子,再没出现过。
第四年冬天,郭老四死了。
死时正在唱影,唱的就是这段词。
人倒在幕布后头,手里还攥着影人子。
几个汉子把他抬回家,当夜就入了殓。
第二天出殡,影台子还没拆。
有人提议把影台子拆了,可走到影台子跟前,看见白幕上还有影。
一个影。
一个拄拐老头的影。
他站在白幕中间,拄着拐,低头看着幕布下头。
那几个人吓得退了回去,再不敢拆影台子。
那架影台子在老李家院子里,立了七天。
第七天夜里,刮了一场大风。
第二天早上,影台子塌了。
白幕被风刮到了半空,飘飘荡荡,挂在了屯外的一棵老树上。
老李家的人把白幕取下来,埋在了屯后的乱葬岗子里。
那几个影人子,也一并埋了。
那年屯子里的人说,那红衣女子是谁,至今没人说得清。
有人说是民国初年屯子里一个投井的女人,可投井的女人穿的是白衣,不是红衣。
有人说那拄拐老头是郭老四他爹,他爹死的时候,郭老四没赶回来,连个影都没见着。
可这些都只是猜。
郭老四的儿子后来长大了,也学了唱影,可再没出过这样的邪事儿。
他爹留下的那个红衣女子的影人子,他见过,刻得粗糙,眉眼却细。
影人子的背后,刻了一个小字:”等”。
那个字,是郭老四烧糊涂那几天,自己刻上去的。
问他老婆,老婆也说不清。
只说,有一天半夜,他在炕上刻影人子,一边刻一边念叨:
“等个名分,等个名分……”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
只说那架影台子,拆了也就拆了,那几个影人子,埋了也就埋了。
有些事,说不清就是说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