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头，柳条边外的屯子还是老样子。
屯西头有一口老井，说是乾隆年间挖的，井台上的青石都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沟。井边长了一棵老榆树，树干歪着，半边身子探到井口上头，像是要往里瞅。
井水甜，方圆几里地的人都来挑。
挑水的人多了，规矩也多——早起不挑，说是水里有”凉气”；半夜不挑，说是井里有人。
这话谁也说不清真假，老辈人就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赵老蔫从屯东头往家走，怀里揣着两个粘豆包，是他老伴刚蒸出来的。走到井沿这儿，他脚步就慢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，穿着大红袄，坐在井沿上，两条腿悬在井口里头，慢悠悠地晃。
赵老蔫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大冷天的，谁家女子坐在井沿上？
他眯着眼瞅，瞅不太清，天黑下来了，那女子的脸模模糊糊的，只看见一头黑头发垂下来，搭在红袄上。
“姑娘，这大冷天坐这儿干啥？冻坏了。”赵老蔫喊了一嗓子。
那女子没吭声。
赵老蔫往前凑了两步，又喊了一声。
那女子忽然转过头来，冲他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，赵老蔫差点坐到地上——那女子的脸，白得跟纸似的，眼睛是两个黑窟窿，嘴倒是红的，红得滴血。
赵老蔫嗷地一声，粘豆包都扔了，撒腿就往家跑。
跑到家，老伴正等着他呢，看他脸色煞白，问咋了。
赵老蔫说不出整话，哆嗦半天才说：”井沿上……坐个穿红袄的……”
老伴脸色也变了，说：”你怕是撞见老狐家的人了。”
赵老蔫说：”那哪是人啊，那脸——”
老伴赶紧捂住他嘴：”别瞎说，别瞎说。咱屯子里的井，多少年了，谁敢动？都是有主的。”
赵老蔫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，他病倒了。
高烧，说胡话，一会儿喊”别拽我”，一会儿喊”我不是故意的”。请了屯里的赤脚医生来看，说是急火攻心，打了针也不见好。
老伴急了，托人去镇上请了一个出马仙。
那出马仙姓李，是个半大老太太，据说身上供着胡家三太爷。
李仙姑来了，在赵老蔫家堂屋盘腿一坐，点了三炷香，闭眼半晌，睁开眼说：”你家老头子，昨晚冲撞了。”
老伴问：”冲撞啥了？”
李仙姑说：”那井沿上的，不是人，是胡家姑姑修炼的地儿。你们那口井，离老君观近，底下有灵脉。胡家姑姑在那儿坐了快两百年了，没人敢去打扰。你家老头子昨晚去挑水？还是路过？”
老伴说：”路过，他去西头老张家还粘豆包。”
李仙姑点点头，说：”那姑姑不是要害他，是觉得他身上有点东西，想看看。结果你家老头子大喊大叫的，姑姑一生气，就跟上他了。”
老伴赶紧问：”那咋办？”
李仙姑说：”我去说和说和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仙姑带着老伴去了井沿那儿。
月亮挺亮，照得井台上的青石泛着青光。李仙姑摆上供桌，放了一碗清水、一碟鸡蛋糕、三个红枣，点上香，烧了几张黄纸。
她对着井口念叨了一阵，说的什么老伴也听不清，就听见”胡家姑姑””井沿修行””莫怪凡人””道中相安”之类的话。
念完，她让老伴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老伴磕完，刚想起身，忽然听见井里传来一声笑——
“咯咯咯——”
老伴头皮发麻，腿一软，差点又跪下。
李仙姑面色不变，说：”姑姑收了供了，没事 了。回去你家老头子养几天就好。”
老伴问：”姑姑说啥了？”
李仙姑说：”她说——你家老头子眼拙，认错了人。往后别半夜路过那儿，她怕惊。”
赵老蔫的病，三天后真的好了。
但从此，他再也不敢走那条道了。
后来屯子里的人说起这事，都说那口井不一般。有人说他姥爷的姥爷那辈儿就有人见过井沿上坐着的女人；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女人，是一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，最爱穿红袄坐在井沿上看月亮。
还有人说，那年腊月二十三，李仙姑烧纸的时候，井里飘上来一股子香味儿，不是黄纸的味儿，是一种说不出的、像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儿。
这话传得邪乎，但没人敢去验证。
那口井，后来用青石板盖上了，上了锁。
钥匙在谁手里，没人知道。
只说每年腊月二十三，井沿上会有三炷香，是新的，没人点过，也没人敢去动。
乡里人讲不清那女人到底是谁——是胡家姑姑，是井里的灵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有一条规矩，几十年来没人破过：
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，别往井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