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边墙外的柳家屯,出了桩邪门事。
屯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前清跑马占圈那会儿立下的营子。屯西头有座小庙,说是庙,其实就一间土坯房,供的是关老爷和土地爷。可乡亲们年节烧香、平日求雨,都往那儿去。庙里常年挂着的那面鼓,是早年间一个老萨满留下的,牛皮蒙的,鼓帮子上刻着几道弯弯绕绕的花纹,谁也认不出是个啥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那天晚上,屯子里杀猪的杀猪、祭灶的祭灶,热气腾腾的。老孙头吃完饺子,拎着半瓶烧酒去庙里给关老爷上香。土路冻得梆硬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走到庙门口,借着月光往里一瞅——
关老爷的神像前,那面鼓,正自己一下一下地敲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更天,鼓怎么会响?
老孙头头发一炸,酒醒了一半。他揉揉眼,没错,鼓槌——那根红木鼓槌,原本挂在鼓架旁边的钉子上——这会儿正在半空中悬着,一下一下地落,敲在鼓面上。鼓帮子上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,像是活了。
老孙头转身就跑,一路跑回自家屋里,把门闩得死死的。老婆问他咋了,他哆哆嗦嗦说:”庙里……庙里那鼓,自己敲自己。”
老婆骂他喝多了。可第二天一早,屯子里就传开了。
不光大伙知道,隔壁的李寡妇也说,昨儿半夜她起来给孩子把尿,也听见了鼓声。一声一声的,从屯西头传来,沉闷得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。她说那鼓声,不像人敲的,倒像是有人在地下应着。
更邪门的是,鼓声一响,屯子里好几家的狗都不叫了。平时一到夜里,汪汪汪乱咬,那晚却出奇地安静,连鸡都没打鸣。
到了第三天,屯里有个外号叫”二先生”的,是个念过几天私塾、懂点阴阳的老头,被请去了。
二先生蹲在庙门口,端详了半柱香的工夫,没急着进去。他问老孙头:”老孙,你头一天晚上,是几更去的?”
“三更刚打更。”老孙头说。
二先生点点头:”你平日去庙里上香,那鼓响过没有?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二先生又问:”你这几年,可曾做过什么对不住神道的事儿?”
老孙头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:”有!我三年前修房,垫地基的时候,从地里挖出一个坛子,坛子里头有东西。我当时也没当回事,把坛子搁在墙根底下,后来墙砌里头了。”
二先生脸色变了:”啥坛子?”
“黑釉的,里头有几根骨头。”
“坏了。”二先生站起身,在原地转了两圈,”那不是寻常的坛子,那是镇魂瓮。”
二先生说,边墙这一带,清末跑马占圈那会儿,死了不少本地人。有的尸骨没处埋,就用黑釉坛子装了,里头塞几根骨头,画几道符,埋在地底下压着。说是镇魂,其实是怕魂儿散了祸害人。谁知让你挖出来,砌到墙里头了,魂儿压不住,找那面鼓来讨封了。
“讨封?”老孙头愣了。
“就是找替身。”二先生说,”那面鼓是萨满留下的,能通神道。魂儿压不住,就借着鼓声跟活人讨话儿,问你它该不该出来。你若应了,它就借你这条路出来;你不应,它就自己想法子出来。”
老孙头急了:”那我咋办?”
二先生沉吟片刻,说:”今晚我亲自去。你把那坛子挖出来,连骨头带坛子,原样埋回去,再在那面鼓前烧三炷香,给关老爷磕个头,求个情。”
当晚,二先生拎着一壶酒、几样供品,独自进了庙。屯子里几个胆大的后生想跟着,被他撵了回去。
他在鼓前盘腿坐下,酒倒了一碗,自己喝一半,洒一半在地上。烧了香,磕了头,就开始跟那面鼓说话。
说啥,没人听清。
只听见庙里头,二先生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跟谁争论。到了下半夜,二先生忽然大笑起来,那笑声从庙里传出来,在雪夜里头格外清亮。
再往后,鼓没响。
第二天一早,二先生从庙里出来,眼眶发青,像是熬了一宿。他跟大伙儿说:”事儿了了。那魂儿说,它本就是这一带的地魂,不伤人,只想有个落脚处。老孙那墙砌得不是地方,它受不了,才借着鼓声出来说话。我跟它讲好了,让老孙把坛子请出来,在屯西头那棵老柳树下另择个地方埋了,再立块小石碑,年节添两碗饭,这事儿就算平了。”
老孙头照办了。
挖墙的时候,坛子果然还在里头,黑釉的坛身上画着几道朱砂符,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坛子一出来,大伙儿都觉得身上一轻,像是压了几天的石头落了地。
石碑立在老柳树下,年节也添了饭。
按说,这事儿该完了。
可屯子里的人后来说,那面鼓,后来还是出过一回响动。
是开春二月的一天夜里,屯东头老刘家的媳妇难产,折腾了一宿生不下来。家里人急得没法子,就去庙里给关老爷烧香。香烧到一半,那鼓又响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
跟腊月那回一模一样。
可这回,鼓声一响,老刘家那头,孩子哇地一声就落草了。
母子平安。
二先生听说后,叹了口气:”那面鼓啊,往后怕是消停不了了。”
他没再多说,第二年开春就殁了。
屯子里的人后来再提起那面鼓,都说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响。也有人说,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晚,都能听见屯西头传来几声闷响,分不清是鼓还是雷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问得紧了,就摆手:”莫提莫提,关老爷跟前的事儿,少打听。”
倒是那块立在老柳树下的石碑,如今还在,碑上刻的字早磨平了,认不出写的啥。
有路过的人说,月明之夜,碑前隐隐约约像是有个人影坐着,像是喝了口酒,叹息一声。
是二先生,还是别的谁,就没人说得清了。
至今没人敢去那块碑前,坐上一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