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三十三篇：边墙下的集市——从以物易物到银两流通
柳条边的边门集市，是清代东北边疆最活跃的贸易场所，也是禁令与经济利益矛盾最集中的地方。每逢初一、十五开市，方圆百里的旗人、汉人、蒙古人涌入边门附近，形成清代东北独有的多民族贸易奇观。本文依据《盛京时报》《东北边疆史地研究》《清代东北边务档案》等史料，系统梳理柳条边集市的历史面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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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一节：以物易物的原始贸易
### 1.1 边门集市的历史渊源
柳条边边门集市的历史，可追溯至康熙年间柳条边初建之时。据《清代东北边务档案》记载，康熙二十三年（1684年），盛京将军所属的七个边门已开始形成定期集市。最初只是边门汛兵与过路商贩的自发交易，随后规模逐渐扩大，最终形成有组织的边门集市。
清代柳条边沿线共设二十余座边门，并非每座边门都有集市。据《盛京时报》1905年的调查记载，当时规模较大的边门集市约有十五处，其中以**威远堡边门**、**法库边门**、**凤城边门**最为繁荣。这三处边门集市的历史，均可追溯至乾隆年间。
边门集市的形成，有其深层原因。柳条边将东北划分为”边内”与”边外”两个截然不同的经济区域：边内以旗人聚居区为主实行俸禄经济，边外则是汉人农民与蒙古牧民的自由贸易区。两区之间的物资流通需求，催生了边门集市这一独特的贸易形态。
### 1.2 以物易物的运作方式
集市最初盛行的是”以物易物”，即不用货币，直接以货换货。这种原始的交易方式在柳条边集市中延续了近百年，直到嘉庆年间白银大量流入后才逐渐式微。
以物易物的基本逻辑，是各取所需。据《东北边疆史地研究》记载，边门集市中主要的交换组合如下：
**皮毛换布匹**：边外猎户以貂皮、狐皮、猞猁皮换取关内运来的棉布。优质貂皮一张可换白布二匹，狐皮一张换白布一匹。据《清代东北边务档案》记载，嘉庆年间边门集市上”獭皮一张，易布三尺；狐皮一张，易布二尺”，是较为固定的价格区间。
**牛羊换盐铁**：蒙古牧民用牛、羊换取汉人商贩的食盐与铁器。盐是牧民的生活必需品，铁器（主要是锅）则是生产工具。据记载，一头成年牛可换盐五十斤或铁锅一口，羊一只可换盐十斤或铁器若干。
**粮食换牲口**：边外农民用苞米、谷子换取边内旗人的马匹。柳条边内旗人俸禄中常有马匹配给，部分流入边外集市。嘉庆年间，一石苞米（约100斤）可换驴一头或羊两只。
以物易物有其固定规矩：双方在集市中心”牛市”或”羊市”的固定位置交易，由集市经纪人（东北俗称”牙纪”）撮合定价。”牙纪”抽取佣金，是集市中最古老的职业之一。
### 1.3 袖里吞金：边门集市特有的议价方式
边门集市中流传着一种独特的议价方式——**”袖里吞金”**（又称”袖中议价”），至今在东北老一辈商人中仍有遗风。
具体操作是：买卖双方见面后，先不报价，而是将手共同伸入一方的袖筒中，用手指在对方掌心比划数字。价格谈妥后，两人再分开，若无表情则成交，若摇头则继续谈。
这种议价方式的好处是：旁人看不见成交价格，商贩无法压价或抬价，保持了商业机密。据《东北商业史》记载，袖里吞金”两人对坐，伸手入袖，指动而价成，旁人不与知也”，是边门集市中最具特色的贸易习俗。
“袖里吞金”在边门集市的牲口市尤为盛行。牛马驴骡是大宗交易，价格因品相、年龄、性别、驯化程度差异极大，买卖双方往往要反复比划多次才能成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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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二节：白银入局与货币演变
### 2.1 白银成为主要货币
以物易物在嘉庆年间逐渐让位于白银交易。这一转变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：
**第一，清朝国力鼎盛期白银大量流入**。乾隆年间，清朝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顺差巨大，白银从海外持续流入中国。据《清史稿·食货志》记载，乾隆至嘉庆年间，中国白银存量增长了近三倍，东北边疆的白银流通量也随之增加。
**第二，集市规模扩大，以物易物不够用了**。随着边门集市规模扩大，交换品种类增加，以物易物的”双重巧合”问题日益突出——买方拥有的恰好是卖方需要的，这种概率随交易规模扩大而急剧下降。
**第三，旗人俸禄以银两发放**。边内旗人按月领取俸禄，其中部分为银两。这部分白银通过边门集市流入边外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白银供应源。
《盛京时报》1908年曾刊文回忆：”数十年前，边门集市贸易已以银两计价，大宗买卖用银，小宗用钱，以物易物者已十不存一。”这段话佐证了白银在边门集市的主导地位。
### 2.2 边门银号的出现
白银流通催生了货币兑换需求，边门银号应运而生。
据《东北金融史》记载，柳条边主要边门均设有银号，名称多为”××银号”或”××钱庄”。银号的主要业务有三项：
**货币兑换**：银两与铜钱的兑换比例每日浮动，银号抽取差价。清代东北银钱比价并不统一，关内一两银子约换铜钱一千文，但东北因白银相对稀缺，常高达一千二三百文。
**汇划银两**：大额交易无需搬运白银，只需在银号记账转移即可。银号出具”票子”（类似于本票），持票人可在异地同号银号取银。这套系统与现代汇票类似，是清代东北金融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**放贷业务**：银号也从事高利贷，将富余白银借给商贩或农民，收取利息。边门银号的利率普遍偏高，月息二分（年化24%）是常态。
### 2.3 铜钱与私帖的流通
白银虽是大宗交易的主角，但民间零星买卖仍以铜钱为主。清代铸造的”制钱”是官方铜钱，但在东北流通的还有大量”私钱”——即民间盗铸的铜钱。私钱质量参差不齐，有减重、掺杂铅铁者，造成了东北钱币市场的混乱。
此外，各地商号还发行”私帖”——一种类似本票的纸币。盛京、吉林、黑龙江各有本地私帖，互相不认，给跨地区贸易带来极大麻烦。据《东北金融史》记载，清末柳条边沿线流通的私帖多达数十种，商贩出门做买卖要带一大包各种私帖，极为不便。
这种混乱的货币状况，直到民国政府统一发行”银元”后才逐步改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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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三节：关内货与边门集市的商品结构
### 3.1 关内货：边门集市上的硬通货
边门集市的商品，可分为”关内货”与”边外货”两大类。
“关内货”是指从关内运来的商品，主要包括：
**布匹**：这是边门集市上销量最大的关内货。清代东北棉花种植极少，布匹主要依赖关内供应。山东、直隶的土布是主流货品，此外还有江浙的丝绸。据《清代东北边务档案》记载，光绪年间边门集市每年运入的布匹”不下数十万匹”，是边民生活的必需品。
**茶叶**：东北人喜好喝茶，但本地不产茶，茶叶全赖关内供应。边门集市上销售的茶叶以福建、浙江产的绿茶为主，砖茶（压制茶）则主要面向蒙古牧民。据记载，一斤上好龙井在边门集市可卖到十几两银子，利润极为丰厚。
**瓷器**：江西景德镇的瓷器经海运转陆路运入东北，路途遥远，价格高昂。边门集市上的瓷器以粗瓷为主，精美细瓷只有富裕旗人才能消费。
**铁器**：锄头、镰刀、斧头、菜刀等铁农具是边民必备。关内铁器质量好但价格贵，边门集市上的铁器利润空间很大。
### 3.2 边外货：东北独有的山林特产
与关内货相对，”边外货”是指东北本地特产，主要包括：
**皮毛**：貂皮、狐皮、猞猁皮、灰鼠皮是东北皮毛的代表，也是边门集市上最具价值的出口商品。据《东北商业史》记载，柳条边集市的皮毛贸易在乾隆年间已相当繁盛，优质貂皮主要供应北京朝廷，其余则通过商贩流入关内市场。
**人参**：长白山人参是东北名贵药材，边门集市是人参下山的重要通道。人参贸易由朝廷垄断，私自买卖人参是重罪（”创人参案”），但边境走私从未间断。
**鹿茸、鹿筋、熊胆**：满族猎人传统猎获物，也是药材原料。
**木耳、蘑菇、榛子**：东北山林特产，作为山珍在关内市场颇受欢迎。
### 3.3 牲口市：大宗贸易的核心
边门集市中最热闹的区域是**牲口市**——专门用于牛马驴骡交易的场所。
牲口市一般设在边门附近一片开阔空地上，用木栅栏围起，入口处有”牙纪”把守。交易双方进入牲口市后，由牙纪撮合，看货、验货、议价（袖里吞金）、成交，一套流程下来往往需要半天。
牲口市的牛马来源有二：一是边内旗人俸禄中配给的马匹，部分流入集市；二是边外蒙古牧民赶来的牛羊。边门集市上的牲口价格波动很大，丰年便宜，灾年昂贵。光绪年间的一场大旱，《盛京时报》曾记载”边门牛市马价飞涨，往年十两一匹，今岁涨至三十两，犹供不应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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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四节：边门集市的管理与衰落
### 4.1 边门集市的行政管理
边门集市名义上由边门汛官管理，实际上形成了相对独立的自治体系。
**开市时间**：边门集市实行定期开市制，主要为每月初一、十五。遇有特殊情况（如边关紧急、疫病流行），汛官可临时取消集市。
**税务征收**：边门集市对过境商品征收”过边税”，税率因商品种类而异。据《清代东北边务档案》记载，粮食、土产税率较低，约值百抽三；皮毛、人参等贵重商品税率较高，约值百抽十。税务由边门汛官征收，上缴盛京户部。
**纠纷仲裁**：集市中的买卖纠纷由”牙纪”先行调解，重大纠纷则报汛官裁决。边门汛官实际上兼有行政、司法、税务多项职能，是清代边疆治理的基层单位。
### 4.2 走私与集市的灰色地带
柳条边禁令与集市贸易之间，存在大量灰色地带。
**合法交易与走私的界限**：理论上，只有持有边票的合法商贩才能在边门集市交易，但实际上大量商品来源不明。人参、鹿茸等朝廷垄断商品，理论上禁止私人买卖，但边门集市上从不乏其踪迹。
**汛兵的”规矩”**：边门汛兵负责查验边票与货物，但执行中弹性极大。有钱商贩塞银子，没钱商贩讨价还价，实在没钱的才真扣下。《盛京时报》曾评论：”柳条边之规矩，上有政策，下有对策，汛兵之廉洁与否，全凭个人操守。”
**集市的”保护费”**：部分边门集市存在”保护费”——商贩向汛兵或地头蛇缴纳银两，换取不查验或不扣货的便利。这种潜规则在边门集市普遍存在，是禁令执行不力的重要原因。
### 4.3 柳条边废止与集市的衰落
1902年柳条边部分废止后，边门集市迅速走向衰落。
**原因一：边门关卡撤销，过境不再受限**。柳条边废止意味着边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，设在边门的集市也随之失去地利优势。商贩可以直接在州县城镇交易，无需再绕道边门。
**原因二：铁路开通改变物流路线**。1903年中东铁路全线通车，现代化的铁路运输取代了传统的人背马驮。货物从大连上岸后经铁路直达哈尔滨、长春，传统的边门贸易路线被彻底抛弃。
**原因三：人口结构剧变**。清末放垦政策实行后，大量关内农民涌入东北，边内边外的经济差异逐渐消失。边门集市所依赖的”边疆特殊性”不复存在。
《盛京时报》1912年的一篇社论写道：”边门集市，往日盛况已不可复见。昔日人声鼎沸之场地，今则荒草没膝，行人罕至。百年边贸，一朝瓦裂，可胜叹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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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结语
柳条边的边门集市，是清代东北边疆史的一面镜子。它见证了禁令与利益的博弈，记录了多民族贸易的独特形态，也折射出传统经济向近代转型的艰难历程。
从以物易物到白银流通，从袖里吞金到银号票子，边门集市的演变本身就是一部微观的经济史。那些在边墙根底下讨生活的旗人、汉人、蒙古人、商人、牙纪、汛兵，共同编织了边门集市的百年画卷。
柳条边消失了，边门不在了，但边门集市作为东北商业文明的起点，永远留在了东北人的集体记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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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要参考资料**：
– 《盛京时报》（1905-1912年相关报道）
– 《清代东北边务档案》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）
– 《东北边疆史地研究》（方铁主编）
– 《东北商业史》（孔经纬著）
– 《东北金融史》（石毓符著）
– 《清史稿·食货志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