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刚入伏,边墙外的青纱帐就起了势,玉米高过人头,高粱林子乌沉沉压下来,日头毒得能把人脊背烤出水泡。看青人刘四蹲在地头的窝棚里,脖子上搭着块发黄的湿手巾,眼皮也不敢合——他守的是老吴家这三十亩青苗,眼下正挂锄,坐果的关键时候,野猪、獾猪、还有那些个饿急眼的流民,谁都惦记。
刘四这差事是打了保票的,丢一苗罚十苗。他本是从河北乐亭闯过来的,在这边墙外给大户人家当佃户已经第七个年头。村里人爱说”过了柳条边,就是半个野人”,刘四不大信这话,他信的是那杆土铳,和窝棚里挂着的那盏马灯。这灯不能灭,灭了就不是看青,是看自己了。
到了后半夜,月牙从柳条边的墙头上爬出来,光很薄,照得青纱帐里头影影绰绰。刘四叼着根干草棍正迷糊,忽听墙根下传来动静。
不是风。风是哗啦哗啦刮,高粱叶子响得均匀;这响是”唰啦——唰啦——”,一下挨着一下,像有人顺着墙根摸。刘四一下清醒,悄悄把土铳从窝棚里提出来,侧耳听那声响。从东墙跟往西墙跟,足足过了半柱香工夫——他心里数着,是二百多步。
柳条边墙高一丈二,顶子栽着三行柳条,编得密密匝匝,穿都穿不过去。墙这侧是他守的青苗地,墙那侧便是封禁的龙兴之地,按律不许人靠近半步。寻常流民想过边,得从各处”边门”凭路引才成;寻常百姓,谁敢贴着这墙根走?
刘四攥着土铳走到窝棚口,借着月色朝墙根瞅。玉米叶子晃,看不清。他又往前挪了十几步,那声响却停了。
等他回过头,忽见墙根下蹲着个人影。
那人影猫着腰,几乎贴地,正伸手在墙根最底下一块砖处抠。刘四看得真——那”人”身形窄,肩膀一高一低,衣裳是灰扑扑的颜色,像赶集穿的旧大褂。它的手抠到的地方,正是墙根排水的一个豁口,原本塞着块半截砖。
刘四打了个冷战。他知道这个豁口——白天他出来巡青,特意看过,那砖塞得结实,野物也拱不动。如今见”人”去抠,砖已经在动了,”啪嗒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“谁!”刘四大喝一声,土铳端起来。
那”人”不回头,也不应声,只是手往豁口里探。眼见得半个身子已挤进墙根的洞里,像条泥鳅似的。
刘四愣了——这豁口至多容一只猫过,成年人怎么钻得进去?除非……除非那不是人。
他心下发毛,端着土铳往前又走几步,月色下看清了——那”人”的头,原本朝地,倏地扭了一百八十度,脖骨发出”咯吱”的细响,扭到了肩胛骨那个方向——正冲着刘四。
脸是模糊的,五官看不清,唯独两只眼窝黑洞洞的,像两个空井眼。那眼睛——不对,那不是眼睛,是两个空洞,但空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”看”他。
刘四头皮发紧,手指扣在扳机上,没敢放——他怕那一下没响,响的是别的。
忽地,那”人”的两只”空眼”里,滴下两道黑水,顺着脸慢慢淌,落在墙根的砖上,砖”滋滋”冒起一缕烟。
“走……走……”那东西开口了,声音细得像蚊子,又像是从墙缝里漏出来的风,”你……看……错……了……”
刘四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土铳走火,”砰”的一声响,硝烟腾起散开。等他再看那墙根,那豁口处空空荡荡,砖却不知被谁重新塞好了,严丝合缝。
马灯还亮着。可他觉着那盏灯比平时阴了许多。
鸡叫头遍时,刘四爬起来回了村。老吴家正吃早饭,问他丢苗没有,他摇摇头,没敢吱声。老吴家婆娘还打趣他:”刘四,你脸色咋这么白,怕是让狐仙迷了?”
刘四没回嘴。他把土铳压在炕沿底下,愣是一宿没合眼。
第二天,他又去那墙根看过,砖纹丝未动,地上连个脚印也没有。可那”滋滋”冒烟的痕迹还在,砖缝里焦了一小片,像被火燎过。
村里老人听了这事,都说那是”边墙下的老物”——封禁久了,墙里压着的怨气难散,墙根底下那些排水豁口,便是它们进出人间的门。
刘四后来再当看青人,每到后半夜,就把马灯提到墙根下高高的木架子上。他说,灯越是亮,那些东西就越不敢靠近。可他再没看清那张脸。
老吴家婆娘偶尔提起这事,刘四只是低了头,拨弄碗里的粥,半晌才说一句:
“墙根下的东西,看青人哪能看得清。看清的,就不是看青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