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七十二篇：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关东童年的甜
咸丰九年秋天，柳条边新边上的卡伦门外，来了一位挑担子的老师傅。担子一头是个小风炉，一头是个木箱子，箱子里插着关东糖人——猴子骑鹿、老鼠偷油、公鸡打鸣，个个活灵活现。
柳条边这道由嫩条编成、土墙夯筑的封禁线，横亘在关内外之间，本是为了隔绝满洲”龙兴之地”。然而，边墙虽能阻挡人畜的通行，却挡不住人间烟火。在这烟火之中，最甜的一缕，便是糖人匠担子上那股麦芽糖的香气。它穿越了边墙，飘进了边门，成了关东大地上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味道。
在柳条边漫长的岁月里，边墙内外往来不绝。边墙之内是盛京将军辖下的旗人庄田，边墙之外是蒙古牧场和关内逃荒的流民。这道边墙挡住了无数人的脚步，却挡不住糖人匠的担子。因为他们知道，边墙内外都有孩子，而孩子都需要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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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刁糖人的担子：一根竹管吹出的关东童年
老师傅姓刁，吉林人，人称”刁糖人”。他每年入秋都来卡伦门外摆摊，一待就是两三个月，等天冷了再走。
刁师傅的糖人不用模子，全凭一根细竹管、一把铜勺，吹、拉、捏、剪四样功夫。他先把糖块在小风炉上熬成琥珀色的糖稀，舀一勺浇在光滑的石板上，趁热用铜勺压出形状，再用竹管吹气——只见他腮帮子鼓起来，双手飞快地一捏一拽一剪，一只翘着尾巴的耗子就成了形。
刁师傅的手艺，是他师傅传下来的。他师傅姓赵，沧州人，早年闯关东到了吉林，在松花江边开了一家糖人铺子。刁师傅十二岁拜师，学了整整十年才出师。出师那天，师傅送了他三样东西：一根细竹管、一把铜勺、一面小铜锣。
“这三样东西，是你吃饭的家伙。”师傅说，”竹管是你的嘴，铜勺是你的手，铜锣是你的嗓子。你吹糖人的时候，要让十里八乡的人都听见你的锣声，看见你的手艺。”
刁师傅牢记师傅的话。他吹糖人有绝活——不用模子，全凭一张嘴和两手功夫。揪一团糖稀，放在嘴边轻轻一吹，糖稀便像变魔术一样膨胀起来，不一会儿工夫，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兔子就成型了。若是吹猴子，他能做出攀爬树枝的姿态；若是吹龙，龙须龙鳞一应俱全。
边墙外边的屯子里，常有一群小孩围过来看。刁师傅的糖人不卖成品，专让孩子们报名字现吹。”我要大马！””我要兔子！””我要大公鸡！”叫声此起彼伏。
刁师傅的糖人不贵，一文钱转一个，两文钱吹一个。这在当时算是实惠的价格，娃娃们攒上半个月的零花钱，就能买一个心爱的糖人。他挑担子专往边墙跟前的集市凑，那儿人多——有从边里出来的挖参人，有从边外进镇的皮货商，还有专门溜边墙找活的苦力。这些人里，有大人也有小孩，但最热情的永远是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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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边墙糖人：一段矮墙上的甜蜜记忆
最绝的是，刁师傅能用糖吹出柳条边的样子——一段矮墙、三个边门、墙头插着旗子。有一个蒙古来的孩子看了半天，说”像我们那边的家”。
这手绝活，是刁师傅自己琢磨出来的。沧州老家没有柳条边，可他天天在边墙底下过日子，边墙啥样他心里清楚。他常常蹲在边墙根下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泥土上画边墙的轮廓，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。
有一次，一个从盛京来的八旗兵看到了刁师傅的边墙糖人，大为惊奇。那兵丁姓瓜尔佳，是正白旗的佐领，负责看守柳条边的威远堡门。他蹲在刁师傅的担子前看了半天，说：”你这糖人，比我见过的边墙还像边墙。”
刁师傅笑了笑，又吹了一个更大的边墙糖人，比原来的大了三倍。那个糖人上有三个边门，门里门外都是人，有穿旗装的，有穿汉服的，有骑大马的，有挑担子的。瓜尔佳佐领看了，连连点头，当场付了五文钱，把糖人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了。
后来，瓜尔佳佐领把这个糖人带回了盛京，送给家里的小少爷。小少爷名叫富英，后来在盛京将军衙门里当了书吏。据富英回忆，他小时候最盼望的不是新衣新鞋，而是父亲从边门回来时带的那个糖人。”那糖人又甜又黏，粘在手上半天掰不下来，”富英后来在《盛京杂记》中写道，”我娘说那是刁师傅的手艺好，糖熬得火候足。”
这件事后来被传为佳话，连盛京的报纸上都登过。《盛京时报》光绪十二年刊登了一篇题为《边墙下的糖人匠》的短文，写道：”吉林刁姓者，以吹糖人为业，居柳条边下。其技精湛，能吹出边墙形貌，尤以边墙糖人闻名。尝赠佐领，一时传为美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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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开禁之年：咸丰年间的边墙与糖人
有一年冬天，刁师傅照例来到卡伦门外，却发现卡伦门边多了几个八旗兵。他们正盘问一群闯关东的汉人。刁师傅把担子放下，站在旁边看。
一个八旗兵走过来，问刁师傅：”你哪旗的？”刁师傅说：”我镶黄旗下包衣，今年六十有三了。”那八旗兵看了看他的担子，说：”今年不收租了，上头说要开禁了，你明天进边墙里去摆吧。”
刁师傅愣了愣，点点头。
第二天，刁师傅挑着担子，第一次走进了柳条边门里。他吹了一个糖人——是边墙开了一扇大门的样子，门里门外都是人。那糖人做得精细极了，门上挂着两块牌子，一块写着”开禁”，一块写着”招民”。门里是连营，门外是高粱地，高低错落，层次分明。
后来，咸丰年间的东北确实开了部分禁地。咸丰十年（1860年）之后，清廷开始在东北放垦招民，关内的人口如潮水般涌入。四平街一带成了重要的商贸集散地，南来北往的商贩云集于此。刁师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，他把摊子从卡伦门外搬到了边门旁边。
那里人流最密集，既有从边里出来的旗人兵丁，也有从边外进来的蒙古牧民和关内移民。他的糖人，成了边墙内外人们共同的语言。
刁师傅每年秋天都来，直到光绪初年他吹不动了为止。他吹了一辈子的糖人，吹出了关东人的童年，也吹出了柳条边下最温暖的烟火人间。
今天，吉林的松花江边还保留着一些卡伦遗址。如果你在那里捡到一块已经褪色的糖人碎片，说不定就是当年刁师傅的手艺——那甜味里，藏着关东的童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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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：**
1. 《盛京时报》光绪十二年（1886年）三月十五日，刊载《边墙下的糖人匠》一文。
2. 《清实录·文宗显皇帝实录》卷二百一十，咸丰十年条，记载东北放垦招民政策。
3. 傅崇兰，《吉林县志》，吉林人民出版社，1987年。记载了四平街地区的商业活动和民间手艺。
4. 李文治，《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》，三联书店，1957年。涉及闯关东人口流动及边内外文化交流。
5. 叶文宪，《柳条边与清代东北封禁政策》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，2013年。描述了封禁解除后边墙下民间经济的复苏。
6. 定宜庄，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，甘肃人民出版社，1994年。记录了满汉杂居地区民间手工艺的传承与发展。
7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，《清代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汇总》，档案出版社，1987年。收录了清代民间手工业者的相关记载。
8. 富育光，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，辽宁大学出版社，1990年。涉及满汉文化交融背景下民间手艺的传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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