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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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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零三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关东的甜与苦

柳条边事, 22 6 月, 2026

那年头,柳条边北边那疙瘩,谁家孩子要是能叼着一根糖人儿在屯子里晃悠,那小下巴都得扬到天上去,比过年穿新褂子还神气。

糖人匠老崔,每年入冬前都要从关里往关外走一趟。

他挑着一副担子,前头是个木箱子,里头铺着油纸,摆着吹好的糖人儿——孙猴儿、公鸡、大鲤鱼、胖娃娃骑鲤鱼,后头是个小风箱、小炭炉、一口小铜锅,再加一根竹签子、一把油纸伞。担子少说也有三十来斤,老崔挑起来,扁担一闪一闪的,走起路来跟踩着锣鼓点儿似的。

老崔本姓不姓崔,河北藁城人,糖人儿手艺是跟他爹学的。他爹当年在藁城县城集上摆了二十年的摊儿,吹出来的糖人儿能上《申报》的画报。可后来他爹抽上了大烟,把家底抽了个精光,临死前把那只小铜锅塞到老崔手里,说:”儿啊,这门手艺饿不死人,你往北边走,那疙瘩的人还没见过正经糖人儿呢。”

老崔那年才十九。

头一回闯柳条边,那叫一个玄乎。

那年腊月十二,老崔走到新宾那一段边墙。边墙高九尺,宽三尺,全是夯土的,上头插着柳条儿,一到春天柳条儿发芽,远远望去跟一条青龙似的。当地有个卡伦,门洞里站着两个披甲兵丁,腰里挎着弓矢,一个脸跟冻柿子似的,一个脸上有道刀疤。
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
老崔放下担子,哈着腰:”军爷,小的是个手艺人,挑担做糖人儿的,往北边走村串屯,赚几个糊口钱。”

那刀疤脸兵丁走过来,用枪尖拨拉了一下担子,从箱子里捏起一个糖公鸡,对着太阳照了照,又放回去了。”过关要文牒,没有文牒不让过。”

老崔急了:”军爷,小的就是个吹糖人儿的,又不是挖参的、采珠的,要啥文牒啊?”

“上头的规矩。”脸像冻柿子那个兵丁说,”嘉庆爷那时候就说了,边外是龙兴之地,汉人不许私自出关。你想过去,得去盛京将军衙门办路引,办下来少说也得三个月。”

老崔傻眼了。三个月?他的盘缠只够吃半个月的。

正磨蹭呢,过来一个骑马的,是个穿马褂的商人,看样子是个跑山货的。商人看了看老崔的担子,又看了看兵丁,从褡裢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,悄悄塞进刀疤脸手里:”老哥,这是我雇的挑夫,让他跟我过去吧。”

刀疤脸捏了捏银子,又看了看马褂商人的路引,挥挥手:”走吧走吧。”

老崔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柳条边。

后来他才知道,那马褂商人是吉林那边的,参商,经常要雇人挑货,那点碎银子其实是”过路费”。边墙上的兵丁就靠这个贴补家用,一个挑夫五钱银子,一个货车一两,明码标价,比集上的大葱还便宜。

老崔后来每年过关,都走这个商人老路,跟刀疤脸也混熟了,刀疤脸有时候还白给他一包炒瓜子。

进了边外,老崔才算开了眼。

边外那时候还是一望无际的老林子,雪下了半人深,屯子稀稀拉拉的,一个屯子到下一个屯子少说也得走一两天。屯子里住的全是旗人,也有早年闯关东过来的汉人,早就入了旗籍。家家户户都是火炕,窗户纸糊在外头,院子里堆着苞米秆子。

糖人儿这玩意儿,边外是真缺。

老崔头一回进屯子,把担子往打谷场上一撂,”当啷”一声铜锣敲响,不一会儿就围过来一帮孩子。大棉袄、二棉裤、狗皮帽子,鼻子底下挂着两筒清鼻涕,眼睛却贼亮。

老崔扯开嗓子喊:”吹糖人儿嘞——孙猴儿、公鸡、大鲤鱼!五分钱一个!”

孩子们眼睛都直了,可五分钱对这些人家来说也不是小数。苞米面饼子五分钱三个,猪肉才三毛钱一斤,一斤猪肉能买六个糖人儿。可孩子们还是舍不得走,围着担子转圈圈,有的拿树枝在地上画糖人儿,有的互相舔嘴唇,好像糖人儿已经吃进嘴里了。

老崔心软,看不下去了。

他挑了一个穿得最破的小孩,那孩子大棉袄露着棉花,棉裤膝盖上俩大窟窿。老崔说:”小子,你过来。”

小孩儿怯生生走过去,老崔捏了一团糖稀,在竹签上绕了几绕,吹成一个小公鸡,又用剪子铰出鸡冠子、尾巴,粘上两粒黑芝麻当眼睛,递给小孩儿:”给你,不要钱。”

小孩儿不敢接,回头看他娘。他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,头上勒着黑布条子,脸上冻得通红,赶紧过来按着孩子脑袋磕头:”快谢谢崔大爷!”

老崔一把扶住:”别别别,可别折我的寿。”

这一下可好,屯子里的人都知道了,都说挑担子的崔师傅心眼儿好,比菩萨还灵。一传十,十传百,方圆百八十里的屯子都知道有这么个糖人匠,心善,手艺好,糖人儿做得跟活的一样。

其实老崔手艺是真好。

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,吹糖人儿讲究三样:一是糖稀的火候,太嫩了吹不起来,太老了吹完发脆;二是手眼配合,一边吹一边捏,慢了糖稀就凉了;三是花样,得常琢磨,老花样人家看腻了,得年年出新。

老崔有一手绝活——吹糖龙。

那是一条九节龙,用一根竹签连着,龙身九个弯,龙头、龙爪、龙鳞、龙须,全是一口气吹出来的。吹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跟气球似的,眼睛瞪得溜圆,手上还得捏、剪、粘、压,半点不能走神。一条糖龙要吹小半个时辰,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啪往下掉。

这样的糖龙,他一年也吹不了几条。

有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他在一个叫二道岗的屯子里吹糖龙,被一个老爷子看见了。老爷子穿着四品官服,不过已经褪了色,是早年间的旗人。老爷子看完了糖龙,半天没说话,最后拉着老崔的手问:”你这手艺,是从哪儿学的?”

老崔说是跟他爹学的,他爹在河北藁城。

老爷子点点头:”我小时候在盛京过年,集上有个糖人儿匠,吹的龙也是九节,后来那匠人没了,我再没看过。今天看了你的,算是圆了我一个梦。”

老崔说:”老爷子,这龙我送您。”

老爷子摆手:”使不得,使不得。你做的是手艺活儿,靠这个吃饭呢。我给你钱。”

老爷子让管家取了一两银子来。一两银子!老崔在边外吹一年糖人儿也挣不了这么多。

老崔死活不肯收。老爷子也死活要给。最后老爷子叹了口气:”你这手艺,要是带不到关外来,就可惜了。”

老崔听明白了,老爷子是想让他把糖人儿手艺在边外传下去。

老崔那时候还没成家,也没收徒弟,孤身一人挑着担子走东闯西。他想了想,说:”老爷子,我在边外走街串巷这么多年,还真没碰上过合适学这行的。得心灵手巧,还得能吃苦,光这第一条就刷下来一大半。”

老爷子说:”我孙女儿心灵手巧,不知道能不能学。”

老崔笑了:”老爷子,您孙女那是大家闺秀,咋能跟我走街串巷?”

老爷子也笑了,没再说。

可第二年开春,老爷子的管家真牵着一辆骡车来了,车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。丫头叫乌兰图拉,蒙古名字,意思是”红色的旗”,汉名叫小凤。丫头长得黑眉虎眼儿的,手脚麻利,一下车就帮着老崔收拾担子。

老崔吓了一跳:”老爷子这是——”

管家递过来一封信,老爷子亲笔写的:”崔师傅,我孙女儿自幼丧母,跟着我长大,手巧心善,愿拜师学艺,不要一分工钱,只求师傅收留。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,想看着这门手艺有个传人。”

老崔捧着信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从那以后,老崔就不孤单了。小凤姑娘跟着他,天南地北地走,春天往北走,到黑龙江那边的鄂伦春屯子;夏天往东走,到乌苏里江那边的赫哲屯子;秋天往南回;冬天就在吉林那边的屯子里猫冬,吹糖人儿,等着过年。

小凤学得真快。

三年出师,吹、捏、剪、粘,样样精通。尤其是那手剪工,比老崔还利索——她手指头长,劲儿小,剪出来的线条又细又匀,老崔都说自个儿比不上。

老崔四十八岁那年冬天,倒在了去一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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