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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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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一十篇:边墙下的糖人匠——吹出来的童年与乡愁

柳条边事, 25 6 月, 2026

道光十九年的腊月二十三,奉天小瓦屯边门外的集市上,糖人匠赵四吹出了今年最漂亮的一只糖马。

糖马有巴掌大小,四蹄腾空,鬃毛飘逸,在冬日的阳光下透着琥珀般的光。马眼睛是赵四用一根极细的苇管挑出来的小红点,那红点是朱砂化的——赵四说,马眼没神,整匹马就死了。

集上的孩子们围了三层,都踮着脚尖往里看。

吹糖人这手艺,赵四是跟他爹学的。他爹赵老四,年轻时从直隶沧州闯关东,先在盛京城里给糖人匠老吴打下手,后来自己挑了挑子走边墙。柳条边外是蒙古地,蒙古人不吃糖,自然也不买糖人;柳条边内是满洲人的龙兴之地,满洲人也不稀罕汉人这些小玩意儿。所以赵老四的生意,全靠闯关东的汉人。

那时候的柳条边内外,汉人是分两种的。边外的汉人,偷偷摸摸的,像是做贼,见了边门上的卡官就绕道走;边内的汉人,是正经的民人,是开荒种地的。赵老四走的是边内的村子,从盛京往北走,一路走到吉林乌拉。

赵四从小跟着爹走村串屯,看他爹吹糖人。他爹有四个绝活儿:一是吹糖马,马是满洲人的命根子;二是吹糖猴,猴子通臂,是闯关东的汉人求个灵巧;三是吹糖鸡,鸡是报晓的;四是吹糖葫芦,那不是吹出来的,是浇出来的,一根竹签子,穿七颗小糖球,脆生生甜丝丝,是孩子们过年最盼的吃食。

道光十二年,赵老四走边墙时染了风寒,咳了三个月,咳出一口血来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柳条边墙上的雪埋到了膝盖。赵老四知道自己不行了,把赵四叫到跟前说:”四儿啊,爹这挑子,交给你了。”

赵四那年十七岁,正是半大小子。他爹把糖锅、苇管、剪子、模子,一样样交到他手里,又给他一把铲子——那铲子是铜的,专门用来铲糖稀。赵四接过铲子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赵老四最后说:”四儿,你记着,吹糖人有三不吹。一不吹龙——龙是皇上家的,咱们老百姓吹了,要杀头;二不吹凤——凤是娘娘家的,也杀头;三不吹鹰——鹰是满洲人的神鸟,你吹个老鹰站在马背上,满洲人会打死你。除了这三样,你吹啥都行。”

赵老四说完就咽了气。赵四把他埋在边墙下一个避风的土岗子旁边,垒了个小小的土包,没有碑。他记着他爹说,柳条边下埋的都是闯关东的人,没有碑,也没人来找,就那么埋了。

赵四接过爹的挑子,开始走自己的柳条边。

吹糖人是个手艺活,也是个体力活。糖稀是用白糖加麦芽糖熬的,要熬到”挂旗”——用木棍挑起来,糖稀往下流,像一面小旗子。熬轻了,吹不起来;熬重了,吹不动,还黏牙。赵四吹糖马的时候,要把糖稀在手里揉成圆球,拉出一根细细的”管子”,然后一边吹一边捏。吹和捏要同时进行,慢了糖凉了,凉了硬了,就废了。

冬天吹糖人最难。边墙下的风刮起来像刀子,手僵了,糖也凉得快。赵四想了个办法,把糖锅放在一个炭火盆上,糖稀凉了就在火上温一温。但他爹说过,糖稀不能太热,热了吹出来的糖人发黄,不透亮。所以赵四只能一边烤火一边吹,手和糖都在火盆边温着。

有一年腊月,赵四走到柳条边上的一座边门——那座边门叫”英额边门”,是吉林那边的一座大边门。门里门外都是集市,赵四就在集市上摆了个摊。那天特别冷,赵四吹了十几只糖人,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红通通的。

这时候,边门里走出来一个穿马褂的,满洲人。那满洲人走到赵四摊子前,看了看,拿起一只糖马,问:”这马多少钱?”

赵四说:”五个铜板。”

满洲人笑了:”五个铜板?你知道我们满洲人的马多少钱?一匹好马要五十两银子!”

赵四也笑了:”大爷,我这马是甜的,您尝尝。”

满洲人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他放下银子——不是五个铜板,是二钱碎银子——说:”这汉人会说话。”然后拿着糖马走了。

赵四后来才知道,那个满洲人是这座边门的章京,相当于一个卡官。那章京后来常叫赵四去边门里吹糖人给家眷看。赵四也因此知道了不少边门里的事。

章京跟赵四说,这柳条边,本来是顺治年间修的,修了一百多年,从威远堡到凤凰城,又从开原到吉林。边墙是土堆的,高三尺,宽三尺,上面插柳条——柳条插活了,长成柳树,这边墙就结实了。所以叫柳条边。

章京说,这柳条边是封禁的,不让汉人进边墙外的蒙古地,也不让汉人去边墙外的满洲”龙兴之地”。但实际上,汉人还是年年往北闯,每年都有新的流民。边门上的卡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流民来了能开荒种地,能交租子,对谁都好。

赵四问:”那大人您这差事,不就是防着汉人吗?”

章京笑了:”防?我要是防,我就饿死在这边门上了。我这章京,一年的俸禄还不够嚼裹的。还不得靠这些闯关东的汉人?”

赵四后来想,这柳条边,其实是个糊弄人的东西。皇上家在北京,离这老远,谁知道这边墙底下发生的事?皇上家说封禁,地方官就封禁;地方官要吃饭,就放开一点。这柳条边,就是这么回事。

赵四吹了三十年的糖人,从十七岁吹到四十七岁。他的挑子走遍了柳条边内外,从盛京走到吉林,又从吉林走到黑龙江。最北去过齐齐哈尔——那是咸丰年间的事了,咸丰帝死了以后,柳条边就没人管了,墙也塌了,柳条也枯了。

赵四最后没死在边墙下。他是光绪二年走的,那年他已经六十二岁,挑不动了。他把自己埋在爹的坟旁边,也没有碑。

赵四这辈子,吹过多少糖人,他自己也算不清。他吹过的糖马,见过的人,早就忘了。但他记得有一年冬天,他吹了一只糖猴,送给了一个从山东来闯关东的小男孩。那小男孩叫福生,福生他爹刚在柳条边外的荒地里开了几垧地,日子刚有起色。

福生拿着糖猴舍不得吃,举在太阳底下看了又看。他说:”赵叔,这猴子的眼珠子怎么是红的?”

赵四说:”那是朱砂化的,猴子有火眼金睛。”

福生说:”赵叔,我以后也要学这手艺。”

赵四笑了:”学这手艺干啥?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
福生说:”我要把咱山东的糖人也带来,跟您的不一样。”

赵四摸了摸福生的头:”好小子,有出息。”

后来赵四再也没见过福生。听人说,福生他爹在柳条边外被狼咬死了,福生跟着他娘回了山东老家。也有人说,福生没回山东,一直在柳条边外的荒地里长大,后来去了更远的北大荒。

赵四不知道福生去哪了。但福生那句”我以后也要学这手艺”,赵四记了一辈子。

光绪二年腊月二十三,赵四咽气前,把那把铜铲子交给了他的小孙子赵小四。他说:”小四啊,你记着,吹糖人有三不吹。一不吹龙,二不吹凤,三不吹鹰。除了这三样,你吹啥都行。”

赵小四那时候才五岁。五岁的孩子不知道爷爷说的是啥意思,但赵四还是说了。赵四觉得,有些话,得说给后人听,哪怕后人听不懂。

后来,赵小四长大了,真的接了爷爷的挑子。他吹糖人的时候,总喜欢在糖马的眼珠子上点一点朱砂。他说,这是他爷爷教的——”马眼没神,整匹马就死了”。

柳条边现在早就没了。但糖人这手艺,还在。

赵小四的孙子赵铁柱,如今在沈阳的北市场吹糖人。北市场那地方,老沈阳人都知道,是闯关东来的汉人聚居的地方。赵铁柱吹的糖马,眼睛里也有一点朱砂——红红的,像是有魂儿。

有人问赵铁柱:”你爷爷的爷爷,是不是走过柳条边?”

赵铁柱说:”走过,我太爷爷就埋在柳条边下。”

那人又问:”柳条边现在还有吗?”

赵铁柱说:”没了,但我爷爷的爷爷说,柳条边虽然没了,可吹糖人的手艺还在。手艺在,根就在。”

这话,是他太爷爷赵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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