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三十篇:边墙下的说书人——柳条边旁听三国讲古今

道光十九年的腊月,冷得出奇。
柳条边新宾那一段边墙的边上,有个叫二道井子的小屯子。屯子东头有个土坯搭的茶馆,掌柜姓崔,人称崔瘸子。说是瘸子,其实不过是走路时一拐一拐的,腿上的毛病是早年间被野猪撞过,落下的老寒腿,一到刮风下雪就犯毛病,疼得龇牙咧嘴。
崔瘸子本名叫崔德厚,是山东登州府人。他爹是道光初年闯关东过来的,在登州府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黄河发了一次大水,淹了三个县的庄稼,他爹带着全家老小一路要饭到了东北。他娘是本地满人家的姑娘,两人在集市上认识,搭伙过了几年,生下崔瘸子和他妹妹。后来他爹得了一场伤寒,没了,他娘带着兄妹俩改嫁到了这边墙底下的屯子里。
崔瘸子十五六岁的时候,跟着个走街串巷的盲人说书先生学了三年的说书。那先生说书说得好,满腹经纶,尤其擅长讲三国——从桃园结义到六出祁山,从赤壁之战到夷陵之火,没有他不熟的。但先生性子古怪,非要把闺女嫁给他,他不肯——他一个腿脚不好的人,娶个盲人家的姑娘,生个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东西。先生一气之下把他撵了,崔瘸子就靠着这点半生不熟的手艺,在屯子里混日子。
他茶馆里有个说书的小场子,说白了就是几块木板子搭的台子,底下摆上十几条长板凳,台子上挂一块青布,当做幕布。每逢冬闲农闲的时候,崔瘸子就在这儿说书。醒木一拍,折扇一摇,三国里的刀光剑影、水浒里的兄弟情义,从他嘴里说出来,活灵活现。屯子里的老人小孩,都喜欢听他说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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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包场的客人
那一日,西北风嗷嗷地刮,天上飘着小清雪,崔瘸子缩着脖子坐在台子边上抽旱烟,眼看着茶馆里没几个人,心里头直发愁。今儿个要是没人来听,这年关可就难过了。
正抽着烟呢,外头进来一个人。
这人穿着件半旧的羊皮袄,腰里别着一把破刀,一看就是个跑江湖的。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——不,崔瘸子看清楚了,这人不是瘸子,是冻的。这人走到崔瘸子跟前,抱了抱拳:掌柜的,你这有热茶没有?冻死我了。
崔瘸子让伙计给他倒了碗热茶,那人喝了几口,才缓过劲来。
崔瘸子问他:客官从哪来?到哪去?
那人放下茶碗,苦笑道:从奉天来,到——唉,走到哪里算哪里吧。
崔瘸子看他神色不对,就没多问。过了半晌,那人又开口道:掌柜的,听说你会说书?
崔瘸子点点头:会几段,三国、水浒,都会点。
那人说:那今儿个我包场,你说一段三国,我给你一两银子。
崔瘸子吓了一跳。一两银子!这一两银子够他一家子过个肥年了。这人出手也太阔绰了些。但他转念一想,管他呢,有钱不赚是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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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火烧赤壁
崔瘸子一拍醒木,说了一段《火烧赤壁》。
他说的这三国,是跟那盲人先生学的,加上自己这么多年在屯子里听老辈人讲的传说,添油加醋,倒也有几分精彩。他说周瑜火烧赤壁,那火借东风,烧得长江水都红了。说曹操八十万大军,被烧得丢盔卸甲,狼狈而逃。
他说到精彩处,声音越来越高,手势越来越快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台下仅有的几个听众听得入了迷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说到精彩处,那人突然拍了一下桌子:好!说得好!
崔瘸子吓了一跳,看他一眼。那人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突然问:掌柜的,你说这周瑜,算是个英雄不?
崔瘸子笑道:周郎当然是英雄,少年得志,娶了小乔,指挥赤壁之战,谁人不服?
那人却摇摇头:他算什么英雄?他要真英雄,就该把曹操杀了,留着曹操做什么?让曹操跑了,又来打荆州,害得关云长败走麦城。
崔瘸子一愣:客官这话——
那人笑了笑,不再说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,放在桌上,说:今儿个听你说书,听得痛快。我再问你一句,你说这柳条边,修来做什么用的?
崔瘸子愣了一下,说:自然是保护龙兴之地,不让汉人进去。
那人又问:那你说,这柳条边,修起来以后,龙兴之地就保住了吗?
崔瘸子说不出话来了。
那人哈哈一笑,站起身,说:掌柜的,你这书说得不错,但有些事,你得想明白了再说。这柳条边啊,修了几百年,也没挡住闯关东的人。你这三国啊,说了几百年,也没说清楚谁是英雄谁是狗熊。
崔瘸子越听越糊涂,正要问,那人已经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。
崔瘸子在后头喊:客官——
那人头也不回:不用送了。银子你收着,过个好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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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佟铁头
崔瘸子追到门口,只见那西北风里,那人的羊皮袄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后来崔瘸子跟屯子里的老人们说起这事,有个姓佟的老汉听了,脸色一变:那人——那人别是佟铁头吧?
崔瘸子问:佟铁头是谁?
佟老汉叹了口气:是个杀人的主。早年间在奉天当过捕头,后来不知怎的,杀了人,跑到这边墙上落草为寇。官府抓了他十几年,也没抓着。听说他最爱听三国,最恨曹操。
佟老汉说,佟铁头原本是盛京副都统府下的一个捕快,为人正直,不畏权贵。有一次,他奉命抓捕一个贪污的旗人官员,那官员花钱买通了上司,反过来诬告佟铁头受贿。佟铁头一气之下,杀了那个诬告他的师爷,然后逃进了深山。
官府贴了海捕文书,悬赏五百两银子捉拿佟铁头。五百两啊,够一个普通农民活十辈子。但没有人出卖他——据说他在深山里有不少朋友,都是被他帮助过的穷人。
崔瘸子听了,后背直冒冷汗。
再后来,崔瘸子的茶馆就多了一个规矩:凡是来听书的,姓佟的他都多看两眼。
又过了几年,崔瘸子老了,说不动书了,就把茶馆传给了儿子。他儿子不爱说书,倒是学会了他娘的那手满族炖菜,把茶馆改成了饭馆。饭馆的招牌菜是”酸菜白肉锅”,用的是他娘传下来的秘方,汤头鲜美,肉质酥烂,远近闻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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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、边墙下的回声
再后来,柳条边彻底塌了。
那道用柳条和泥土筑成的边墙,在风雨中腐朽,在开发中湮灭。边门拆了,汛兵散了,屯子变成了集镇,集镇变成了城市。二道井子这个小屯子,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了。
但崔瘸子说的那段《火烧赤壁》,却在柳条边下流传了很久。
有人说,那个包场的客人就是佟铁头。他杀了人之后,一直在逃亡,但内心并不安宁。他听崔瘸子说书,不是为了消遣,而是为了寻找一种精神上的慰藉。在三国故事中,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一个被不公对待、被迫反抗的人。
也有人说,那个人根本不是佟铁头,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。他之所以问崔瘸子那个问题,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:任何人为的屏障,无论多么坚固,最终都会被时间和人心所瓦解。
不管那个人是谁,崔瘸子从那以后,每次说书之前,都要先说一句:各位,今天咱们不说别的,就说这柳条边。
柳条边下的小屯子,早就没了。只剩下那几段残墙,在风雪里立着,孤零零的,像是不会说书的人在等一个听书的人。
每当冬天的夜晚,北风呼啸而过的时候,仿佛还能听到崔瘸子拍醒木的声音,听到他抑扬顿挫的说书声,听到那些关于英雄、关于背叛、关于救赎的故事,在边墙下久久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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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:**
1. 《中国评书史》,陶慕园著,文化艺术出版社
2. 《东北曲艺研究》,刘守华著,辽宁大学出版社
3. 《盛京通志》,清代官修地方志
4. 《中国民间文学史》,钟敬文著,高等教育出版社
5. 《东北民间文艺志》,张宝章著,辽宁美术出版社
6. 《清代东北边疆开发研究》,刁书仁著,吉林人民出版社
7. 《闯关东移民与东北社会变迁》,刘小萌著,辽宁大学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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