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柳条边,庄稼刚收完,漫山遍野的柞树叶开始泛红。
这天傍晚,边墙东侧的赫图阿拉屯子里,乌云达老汉蹲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抽旱烟,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,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。他身后那座矮趴趴的土坯房,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油灯光,隐约可见墙上挂着一串串奇怪的物件——鹿角、鹰羽、铃铛、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彩布条。
“乌云达爷爷,明个儿的祭能成不?”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小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只刚捉到的蝈蝈,喘着粗气问。
乌云达是这方圆百里最后一个老萨满。什么叫萨满?用汉人的话说,就是跳大神的。但乌云达最烦人家说”跳大神”三个字,他说那是”跳神”,是给老天爷、给山神、给祖先办事的差事。
“成不成的,得看神的意思。”乌云达磕了磕烟灰,慢慢站起身,”巴图,你去把屯子里的人都叫来,明早卯时,在老柳树下聚齐。”
巴图应了一声,撒腿就跑。
这屯子在柳条边东侧三十里地,紧挨着边墙。说是屯子,其实也就二十来户人家,大多是满族旗人后裔,也有几户早年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。乌云达祖上是正白旗下人,当年修柳条边的时候,他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儿,给修边的民夫赶车喂马。一辈辈传下来,到了乌云达这辈儿,老萨满的手艺也传到他手里。
可这手艺,眼看就要断了。
乌云达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在盛京城里当差,早就剪了辫子换了洋装,连满语都忘得差不多了,更别提跳神。二儿子倒是想学,可五年前进山采参,被狼咬断了腿,落下个残疾,走路都一瘸一拐的,没法跳神。
巴图这孩子,是乌云达妹妹的孙子,按辈分该叫他舅姥爷。巴图从小就好这口,一有空就往乌云达这儿跑,跟着学满文、学唱神歌、学打手鼓。乌云达的老伴儿前年没了,临死前拉着乌云达的手说:”老头子,咱家的神,可不能断了啊。”
所以乌云达决定,明早这场祭,不光是为屯子里的人祈福,也是一场正式的收徒仪式——他要收巴图为徒,把这门老萨满的手艺传下去。
——
天还没亮,屯子里的人就陆陆续续到了老柳树下。
这棵老柳少说也有两百岁了,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,枝条低垂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树下早就摆好了供桌:整猪整羊各一头,糕点果品一堆,最显眼的是一碗白酒、一碗清水,还有三炷香。
乌云达换上了他那身压箱底的行头:神帽上插着鹿角,腰间系着铜铃铛和彩布条,手里拿着神鼓——那面鼓是桦木框的,鼓面是狍皮,鼓背还有个铜环,摇起来哗啦啦响。
“都站好了!”乌云达环视一圈,沉声道。
来的人不少,男女老少几十号,汉人满人都有。前头的赵老四是山东人,闯关东过来的,在这儿种了二十年地;二奎家的媳妇挺着个大肚子,说是求子来了;张木匠带着他儿子张小山,张小山前几天上山砍柴崴了脚,想求神治治……
乌云达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念神歌。
那调子古怪极了,不是满语,也不是汉语,像是两种话掺在一起,又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。词儿大多听不懂,但节奏舒缓悠远,听得人心里头莫名地安静下来。
念完一段,乌云达开始摇鼓。鼓声一起,他整个人就像变了似的,腰肢扭动起来,脚步也变得轻飘,嘴里哼哈有声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入了神。
周围的人屏气凝神,大气都不敢出。
跳了一阵,乌云达突然停下,指着赵老四说:”老四,你家今年地里的庄稼,是不是长得不太旺?”
赵老四一愣,赶忙点头:”是啊是啊,玉米杆子矮了一截,愁死人了。”
乌云达说:”那是你们家地头上有个土包,那是早年间的一个坟,你刨了人家的地,人家不乐意。明儿个去上炷香,烧点纸,就说几句好话,保你没事。”
赵老四瞪大了眼睛,连连点头:”哎哎哎,我明儿就去!”
这就是萨满的本事——不只是跳神看病,还能跟”那边”的人说上话,给活人和死人解疙瘩。乌云达说,他这本事是祖上传的,年轻时候跟着他爹学了整整十二年才出师。
轮到二奎家的媳妇了。
乌云达走到她跟前,看了看她的肚子,又闭上眼睛哼了一段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说:”你肚子里是个丫头,命硬,像她奶奶。”
二奎家的媳妇乐得嘴都合不拢:”闺女好闺女好,我就想要个闺女!”
最后是张小山。
乌云达蹲下身,摸了摸他的脚踝,眉头皱了皱。张木匠紧张地问:”大仙,我儿子这脚……”
“骨头没伤着,是筋扭了。”乌云达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”这是我自己配的药酒,用红花、透骨草、还有几味山上的草药泡的,每天擦三遍,七天准好。”
张木匠接过药酒,千恩万谢。
——
祈福完了,就是收徒仪式。
乌云达让巴图跪在老柳树下,自己站在他面前,神情严肃。
“巴图,你可知这跳神的规矩?”
巴图跪得笔直,大声回答:”知道!不贪财,不害人,不欺心!”
“好。”乌云达点点头,”那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乌云达的徒弟,也是这柳条边下新一代的萨满。这门手艺,传到你这儿,是第四代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柳树,又看了看远处灰扑扑的柳条边墙,声音有些沙哑:
“你知道这柳条边是什么时候修的?康熙九年。那年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,给修边的民夫赶车。他亲眼看着一道土墙从东到西拉起来,把我们满人的地方圈在里面。那时候的人,谁会跳神?人人都会!我爷爷说,每到秋天,各家各户的萨满都要聚在一起跳神,从这头跳到那头,热热闹闹好几天。”
“可后来呢?”乌云达苦笑一声,”后来汉人越来越多,后来改了民国,后来又……反正啊,人是越来越少了,会这门手艺的也越来越少了。我年轻那时候,附近几个屯子还有四五个老萨满,现在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周围的人都没说话,连那几个小孩子都安静下来。
“巴图,”乌云达弯下腰,把手里的神鼓递给巴图,”这面鼓跟了我六十年了,今天给你。你要好好学,好好跳。哪怕有一天这柳条边没了,哪怕有一天没人再信这些,可这面鼓不能断、这神歌不能忘。懂吗?”
巴图双手接过神鼓,眼眶红了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:”舅姥爷,我懂!”
——
仪式结束后,屯子里的人散去。
夕阳西下,柳条边那道长墙被镀上了一层金边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
乌云达站在老柳树下,看着巴图抱着神鼓跑远了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远处,他仿佛又听见了年轻时候的鼓声,从这屯子到那屯子,从这道边墙到那道边墙,咚咚咚,响个不停。
可那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他转身,慢慢往家走,脚步有些蹒跚。晚风拂过老柳树,枝条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他道别,又像是在说——
会有人接着跳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