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十九年腊月廿三,小年夜。
辽东柳条边新宾段的老龙岗边门外面,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。边墙上的柳条被雪压得弯了腰,几棵老榆树也只剩下黑黢黢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。
五更天,老接生婆佟王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“佟奶奶!佟奶奶!”
是边门外张木匠的儿子二狗子,嗓子都喊劈了:”我家媳妇……要生了!难……难产!”
佟王氏一骨碌爬起来,摸黑穿上棉袄,顺手把那个用了四十年的黑漆木药箱挎在肩上。箱子里有剪脐带的快剪子,有止血的艾绒,有催生的红花,有保命的野山参须子,还有那本翻烂了的《达生篇》。
老头子在炕上嘟囔了一句:”又去……外边下刀子也拦不住你。”
“拦住?”佟王氏一边系扣子一边笑,”拦住一条命?”
她推开房门,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她抓起门后的大棉袄——那是专门出诊穿的,靛蓝色的布面,里头絮了三斤新棉花,沉得像铠甲。
四十年了,她穿着这件棉袄走过了柳条边内外三百多里地,迎来了一千二百多个新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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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木匠家在边门外三里的张家窝棚。
所谓窝棚,就是几根木头撑起来、外面抹上泥、顶上盖着草的矮趴趴的土屋。佟王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,二狗子在前面打着灯笼,那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灭,活像鬼火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远远看见张家的烟囱冒着黑烟。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——张木匠的娘、邻居李寡妇、还有村里唯一识字的教书匠孙秀才的媳妇赵氏。
“佟奶奶来了!佟奶奶来了!”赵氏像看见救星一样迎上来,声音都在抖。
佟王氏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:”第几胎?”
“头一胎。”李寡妇抢着说,”从昨儿晌午开始疼,到这会儿孩子还没下来。羊水早就破了,人已经昏过去两回。”
佟王氏心里咯噔一下。头一胎,又是大雪天,产妇又年轻没经验,最怕的就是这种。
她掀开门帘子,一股子热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炕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,脸色惨白,嘴唇乌紫,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泪水往下淌。旁边站着一个接生过的老妈子,双手全是血,正哆嗦着不知该怎么办。
“都让开。”佟王氏的声音不大,但屋里立刻安静下来。
她放下药箱,洗了手,把袖子挽到肘弯。先摸了摸产妇的肚子,又看了看下头。那老妈子凑过来小声说:”佟奶奶,胎位……好像不正。”
佟王氏没吭声,闭上眼睛,凭着手指的感觉去摸那孩子的位置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,长出一口气。
“不碍事。横胎。能转过来。”
她让赵氏去熬一碗浓浓的参汤,让李寡妇去烧两大锅开水,让那老妈子把干净的布都准备好。然后她自己坐到炕沿上,卷起袖子,把两只手搓热,抹上麻油。
“丫头,”她俯下身,对着半昏迷的产妇说,”跟奶奶使劲。奶奶帮你,咱们一块儿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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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是漫长的三个时辰。
佟王氏跪在炕上,双手探入产妇体内,一点一点地把那横着的胎位扶正。这活儿需要巧劲,也需要耐心,更需要胆量——稍有不慎,大人孩子都没命。
屋外头,雪还在下。
张木匠在院子里转圈圈,转了一圈又一圈,鞋都湿透了也不敢进屋。他娘坐在灶台边烧火,一边烧一边念佛:”阿弥陀佛,保佑我张家……”
教书匠孙秀才也来了,他站在门外,不敢进去,只是时不时地问一声:”佟奶奶,咋样了?”
“别吵!”屋里传出佟王氏一声断喝。
孙秀才立刻闭嘴,老老实实退回院子里。
屋里,佟王氏的额头也渗出汗珠子。她已经六十多了,跪了这么久,膝盖疼得像针扎。但她不能停,停下来孩子就憋死在里头了。
“丫头,再使一把劲!”她趴在产妇耳边喊。
那产妇已经没力气了,眼神涣散。佟王氏回头一看,参汤凉了一半,她端起来,一手托着产妇的后脑,一手把参汤一点点喂进去。
“喝了!喝下去!为了你的孩子,你也得活着!”
参汤下去,产妇的眼珠子动了动。
“佟……佟奶奶……我……我没力气了……”
“没力气也得有!”佟王氏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,”你想没想过,你要是死了,你男人咋办?你婆家咋办?你肚子里的孩子,一落地就没娘,咋办?”
产妇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奶奶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那就好!”佟王氏把她的腿架起来,”听奶奶口令!一、二、三——使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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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哇——”
一声啼哭,划破了雪夜的寂静。
辰时刚过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佟王氏怀里的孩子,脸憋得青紫,哭声却响亮得很。
是个大胖小子,七斤二两。
张木匠听见哭声,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雪地里,半天才爬起来冲进屋,看见佟王氏正用剪子剪脐带。
“佟奶奶……是小子?”
“小子。”佟王氏头也没抬,”愣着干啥?赶紧把你媳妇挪到干净炕上去,给她喝碗红糖水。”
她把孩子用温水洗了,用干净的布包好,递给张木匠。张木匠双手颤抖,接过来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佟奶奶……您……您要多少钱?”
佟王氏一边洗手一边说:”给啥钱?你家木匠活好,给我家老头子修修那个漏雨的灶台就行。”
她站起身,这才感觉到两条腿已经跪得没知觉了。赵氏赶紧过来扶她。
“奶奶,您坐会儿,喝口水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佟王氏一边往外走一边说,”边门里头老赵家的儿媳妇也快生了,我得去看看。”
张木匠追出来:”佟奶奶!下这么大的雪,您……您吃了饭再走吧?”
佟王氏摆摆手,已经走出院子了。大雪纷纷扬扬,她的靛蓝色棉袄很快就被雪覆盖,变成一个白色的影子,慢慢地往边门的方向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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佟王氏并不是满人,也不是汉人,她父亲是蒙古人,母亲是汉人,她嫁给了满族的佟姓人家。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婆婆学过接生,那时候在关外,会接生的女人比金子还珍贵。
她的婆婆活了八十三岁,接了五十年的生,是整个柳条边内外有名的”佟神婆”。佟王氏从婆婆手里接过那个黑漆木药箱的时候才二十出头,如今箱子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里头的红花和野山参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四十年来,她走过柳条边内外不知道多少路。边墙这边,是满人的龙兴之地,八旗的庄丁们生孩子要找她;边墙那边,是闯关东的汉人,山东的、河北的、河南的流民们生孩子也要找她。
她分不清哪些是边里的,哪些是边外的。在她眼里,所有要生孩子的女人都一样——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命,都得她拉一把。
她接生从来不看人家有钱没钱。给八旗庄丁家接生,人家送几尺布、送几斤面;给流民接生,人家送几个鸡蛋、送一把干枣,她都收下。有时候碰上穷得叮当响的,她连那几个鸡蛋也不要,反倒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红糖来接济产妇。
也有收钱的时候——那是给柳条边上的台丁们接生。台丁是朝廷发饷的,得按规矩来,一回接生给二百文铜钱,外加一斤红糖二斤小米。这是康熙爷定下的规矩,柳条边上的人都知道。
“佟奶奶这一辈子,”她老头子常跟人念叨,”接了多少个孩子她自己都记不清,反正咱们这一片的孩子,七八成是她接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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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门上的台丁看见佟王氏远远走来,赶紧把栅栏打开。
“佟奶奶,这么大的雪,您还出诊?”
“不敢不出来。”佟王氏抖了抖身上的雪,”赵家的儿媳妇等着呢。”
“您这把老骨头……”
“老骨头?”佟王氏笑了笑,”只要我这双手还能动,我就得出来。关东的女人不容易,生个孩子是在拿命换,我不出来,谁出来?”
台丁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,叹了口气,对旁边的人说:”佟奶奶这辈子,救了不知道多少条命啊。”
旁边的人说:”可不是,积了大德了。”
台丁摇摇头:”积德不积德的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柳条边内外,没了佟奶奶,得多死多少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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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统二年,佟王氏在一次出诊的路上跌了一跤,再也没起来。
她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个黑漆木药箱。
出殡那天,柳条边内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