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外有个小屯子,叫”柳条屯”,因墙根下种着一排老柳树得名。这屯子不大,三十来户人家,可每到冬闲,却有一样热闹事儿——听书。
说书的人姓周,叫周老鬼。
这名字听着瘆人,其实人长得慈眉善目,六十来岁,留一把山羊胡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”老鬼”是江湖诨号,道他肚里鬼故事多。其实周老鬼本名叫周文秀,年轻时在奉天城里跟着师傅学过评书,后来师傅没了,他便一个人背着一把胡琴、一块惊堂木走江湖。走过山海关,走到辽西,走到科尔沁草原,最后落在了柳条边墙根底下的这个小屯子。
周老鬼到柳条屯那一年,是光绪二十年的冬天。
那年头,柳条边墙已经塌得七零八落了,封禁也早松了,汉人闯关东的潮水般涌来。柳条屯里一多半人家都是山东、河北来的移民,可也有几户老旗人,祖上守着边墙种地的。周老鬼先是在老旗人乌尔登阿家借住了三天,便在屯子西头一座破庙里安顿下来。那破庙原先供的是关公,后来塌了半边,只剩下一间正殿,周老鬼把佛像挪到角落,铺上一层稻草,便是他的住处。
冬月里天黑得早,柳条屯的人干了一天活,吃完晚饭,便三三两两地往破庙里聚。没凳子坐,便自己搬块石头、带捆稻草。没灯,便从自家端来一碗豆油,用棉花搓成捻子点着。火苗晃晃悠悠的,映得周老鬼那张脸半明半暗,像庙里的判官。
“啪!”
惊堂木一拍,庙里顿时静下来。
周老鬼把胡琴一拉,开口便是那句老词儿:
“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……”
他说的多半是三国、水浒、西游这些老书。可周老鬼有个本事——他能把老书说到柳条边底下来。
说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,他便道:
“列位乡亲,咱这柳条边,不也是一道关么?关里的人想出来,关外的人想进去。当年修这道边墙的圣上,怕是也怕人跑哩。”
说到孙悟空大闹天宫,他便道:
“咱关外的汉子,到了冬天,窝在热炕头上,那猴儿性子一上来,憋得慌。憋急了,比那弼马温还能折腾。”
说到武松打虎,他便道:
“咱长白山里,老虎可不稀罕。我年轻时在辽东,听一个老猎户说,他一个人徒手掐死过一巴掌宽的虎。这故事真假我不知道,可那老猎户的手,比咱这惊堂木还厚实。”
听众里便有人起哄:
“周先生,那老猎户后来咋样了?”
“咋样了?被老虎吃了呗。”
“啊?”
“被老虎吃了,他那徒手掐虎的故事,不就没人拆穿了么?”
满场大笑。
柳条屯的人,最爱听周老鬼说三样书:
头一样,是《杨家将》。
杨家将保大宋打辽国,辽国就在关外,柳条边一带,正是古战场。周老鬼说杨七郎打幽州,便把幽州说成了盛京,说杨七郎骑着马从盛京东边跑,一路跑到了柳条边墙底下。”那辽兵追到柳条边,不敢再追了——为啥?怕咱大宋的边墙!”底下有人乐:”啥大宋边墙,那是清朝的边墙!”周老鬼不恼,眯着眼笑:”边墙都一样,都是挡人的。挡了外头的狼,也挡了里头的人。”
二一样,是《包公案》。
柳条屯的人,祖上多半是逃荒来的,到关外没个依靠,便盼着有个清官。周老鬼说包拯铡陈世美,便加一段自己编的词儿:
“陈世美这小子,攀上了公主,看不上结发妻。可他忘了——他结发妻是在啥地方等他的?是在他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等他的。关外有句话,叫’穷帮穷,富帮富,穷帮富来不如狗’。陈世美这种人,到了关外,活不过三天。”
三一样,是他自己编的野史。
这才是周老鬼最绝的。
他每到一处,便四处打听当地的掌故,柳条屯也不例外。他把柳条屯发生的事儿,编成评书来讲。
光绪二十年腊月,屯东头老李家儿媳妇难产,请了十里外的接生婆,半夜打着灯笼过柳条边门。那门洞子塌了一半,接生婆一脚踩空,摔了一跤,灯笼也灭了。产妇在屋里疼得哭,孩子就是生不下来。接生婆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进了屋,一碗姜汤灌下去,孩子呱呱坠地——是个大胖小子。
周老鬼把这事儿编进了评书:
“话说这柳条边墙底下,有一道边门,叫’平安门’。这平安门啊,年久失修,门槛高得能绊死人。可这世上有个规矩——门槛越高,福气越大。你想啊,那接生婆要是不摔这一跤,灯笼不灭,她心里头就存着一口气,气不沉,手就抖。手一抖,姜汤就灌不利索。所以这一跤,是天意。是老天爷借那门槛摔她一跤,让她定定神。”
屯里人听了,传为笑谈。都道周老鬼能把死人说话,能把白的说成黑的。
可有一回,周老鬼说书说哭了。
那是光绪二十一年的春天,一个闯关东来的汉子,姓孙,河北人,在屯子西边开了个豆腐坊。孙汉子有个儿子,叫孙小虎,才十二岁,生得虎头虎脑,最爱听周老鬼说书。每回听说书,孙小虎都搬个小马扎,坐在最前头,眼睛一眨不眨。
那年三月,柳条边墙根底下的柳树发芽了,孙小虎爬上去掏鸟窝,一脚踩空,从树上摔下来,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,当场便没了气。
孙汉子抱着儿子的尸体,坐在破庙门口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,周老鬼开了场。他没说三国,没说水浒,他说的是自己编的《边墙小儿记》:
“柳条边墙底下,有一棵老柳树。这柳树啊,是清朝入关那年栽的,栽了一百多年。柳树底下有一窝小燕子,燕子养了四只小燕子。一天,小燕子学飞,从窝里掉下来一只。猫来了,要叼那小燕子。柳树急了,把枝条垂下来,挡住了猫。小燕子活了。
可有一年春天,柳树上来了个小孩,叫小虎子。小虎子想掏燕子窝,可他不是为了吃燕子,他是想看看燕子窝长啥样。他爬到一半,燕子妈妈飞回来了,绕着小虎子转圈儿叫,叫得可可怜。小虎子说:’燕子妈妈,我不掏你的窝了,我下去。’可他脚下一滑……”
说到这儿,周老鬼停了。
他停了许久。庙里几十号人,没一个出声。
过了好半天,周老鬼把惊堂木一拍,声音却哑了:
“小虎子没了。可那燕子妈妈,春天又回来了,还在那个窝里下蛋。秋天,燕子妈妈带着小燕子飞走了。柳条边墙底下的人说,那小燕子啊,就是小虎子变的。”
庙里响起了哭声。
那是孙汉子的哭声。
周老鬼下了场,把半年来攒的零钱——一共三吊二百文铜钱,全塞到了孙汉子手里:
“孙大哥,给小虎子买口好棺材。”
孙汉子推辞,周老鬼便道:
“我周老鬼走江湖这么多年,就指着两样东西活:一样是嘴里的话,一样是手里的人味儿。你要是不收,便是嫌我人味儿不浓。”
孙汉子收了。
那年冬天,孙汉子离开了柳条屯,再没回来。
有人说,他回了河北老家;也有人说,他往更北边走了,去黑龙江那边重新开豆腐坊。可柳条屯的人都说,孙汉子走的那天早上,破庙门口的雪地上,有一行脚印——是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屯子东头的。
那脚印的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是周老鬼。
他送了孙汉子三里地。
后来,周老鬼也离开了柳条屯。
那是光绪二十三年的事。柳条屯的破庙后来彻底塌了,可那棵老柳树还在。一直到民国年间,老柳树才被一场大水冲倒。
再后来,柳条屯的人也散了。闯关东来的,有的回了关内,有的继续往北走;老旗人,有的改了汉姓,融进了闯关东的人潮里,有的则守着祖坟,再也没挪窝。
可柳条边墙还在。
墙塌了,地基还在。地基上长出的草,一茬又一茬,枯了荣,荣了枯。
就像周老鬼说的那些书。
话没了,可那些听书的人,还在。他们把周老鬼的话带到了关外各处,带到了黑龙江,带到了吉林,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