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七年的腊月,柳条边辽东段边墙根下的苏家屯集市,飘着一股焦糖的甜香。
糖人匠老魏头又出摊了。
老魏头大名魏福贵,六十出头,瘦得跟根麻杆似的,一张脸上皱纹纵横,跟边墙上干裂的柳条差不多。他在这柳条边下吹糖人,吹了整整四十年。
四十年啊,边墙外的柳条不知换了多少茬,老魏头的头发也从乌黑吹成了雪白。可他手里那根铜吹管,还是他爹留给他的那根,紫铜的管身磨得铮亮,一头还镶着个铜哨子,呜哩哇啦一吹,方圆半里地的小孩儿都往他摊子上跑。
“老魏头,今儿个吹个啥?”卖豆腐的刘嫂抱着她家小子凑过来。
“吹个龙。”老魏头眯着眼,手里那块糖稀在阳光下透着琥珀色的光,”皇上今年六十大寿,咱也沾沾喜气。”
刘嫂撇撇嘴:”吹龙?那得多少糖?”
“不多不多,龙头大点,身子小点,尾巴甩开。”老魏头说着,把铜管一头蘸了点滑石粉,对准那块烧得软乎乎的糖稀,鼓起腮帮子一吹——
糖稀在铜管那头慢慢鼓起来,像吹泡泡一样,一点点变大、变圆。老魏头一边吹,一边用手里那把竹片刀飞快地在糖泡上捏、按、挑、压,竹片刀过处,糖稀留下痕迹,龙鳞、龙爪、龙须、龙眼,眨眼间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那团琥珀色的糖上。
“好!”围观的孩子们齐声叫好。
老魏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,嘿嘿一笑,把铜管从糖龙身上抽走,又用竹片刀在龙尾巴上轻轻一切——尾巴立刻卷了起来,像真要飞上天似的。
“刘嫂,这龙多少钱?”旁边一个穿皮袄的汉子问。
“不卖。”老魏头把糖龙插在摊子上那块稻草靶子上,”龙不卖,要传给孙子的。”
汉子不死心:”我出五十文。”
“一百文也不卖。”
汉子还要再说,旁边一个剃头匠拉了拉他袖子:”老魏头的规矩你不知道?龙、凤、麒麟,这三样他不卖,说是要留给自家后人的。卖了要坏风水。”
汉子这才作罢,转而指着一只糖猴:”这猴子多少钱?”
“三文。”
汉子掏出三文钱,接过那只糖猴,美滋滋地走了。
老魏头看着他的背影,又眯起了眼。
——他想起自己爹了。
他爹也是个糖人匠。在他还小的时候,他爹就挑着担子,在柳条边两侧的各个村屯走街串巷地吹糖人。那时候,柳条边还没完全封死,边墙上的柳条虽然密,但有些地方还是能钻过去的。汉人、满人、蒙古人,都来买他爹的糖人。
他爹吹得最好的,是糖马。
“咱满洲人是马背上得的天下,马是咱的根。”他爹常这么说,”糖马吹好了,是给祖宗长脸。”
老魏头也学着吹糖马,可怎么也吹不出他爹那种神韵。他爹吹的马,四蹄腾空,马鬃飞扬,像是真的在草原上奔跑。可老魏头吹的马,总是四蹄稳稳当当站在那儿,像拉车的辕马。
“你啊,手太死了。”他爹说,”吹糖人,手要活,心要活。糖稀是活的,你也得跟着它活。”
老魏头那时候不懂。
后来,他爹死了,死在边墙下的一场风雪里。那年腊月,他爹去边墙外的蒙古屯子卖糖人,回来时遇上了白毛风。风雪太大,他爹迷了路,冻死在离边墙只有几步远的地方。
他爹的担子被风雪卷走了,可那根铜吹管还揣在他爹怀里,硬是没丢。
老魏头把他爹埋在边墙根下,磕了三个头,发誓要把糖人吹下去。
——他这一吹,就吹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间,柳条边两边变了太多。
边墙外的蒙古人少了,迁进来的是闯关东的汉人。边墙内的满人也没了当年的风光,很多人改了汉姓,说了汉话,可过年的时候,还是偷偷从边墙上那棵老柳树的窟窿里钻过去,给祖先上坟。
老魏头看着这一切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只知道,他的糖人越来越受欢迎。
不只是汉人买,满人也买,蒙古人也买,甚至有些从京城里来的官儿,下了轿,也要在他摊子前站一站,看他吹糖人。
有一年秋天,一个从京城来的将军,路过他的摊子,看他吹了一只糖老虎,二话不说,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摊子上:”这老虎我买了!”
老魏头不收。
“嫌少?”
“不是。”老魏头说,”将军,这老虎是吹给边墙的。”
“吹给边墙?”
“嗯。”老魏头指了指那道柳条边墙,”老虎镇山,能辟邪。我想把它挂在边墙上,保佑这边墙两边的人,都平平安安的。”
将军愣了一下,忽然哈哈大笑:”好!好一个糖人匠!”他没要那锭银子,反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,送给老魏头:”这块玉佩你收着,往后有谁敢欺负你,就拿这块玉佩来找我。”
老魏头没收。
“我吹糖人四十年,从没被人欺负过。”老魏头说,”将军的心意我领了,可这玉佩我不能要。我一个吹糖人的,戴着将军的玉佩出门,人家还以为我偷的呢。”
将军又笑了,这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——那是道光十三年,老魏头四十八岁。
转眼四年过去了。
又是一个腊月,又是一场大雪。
老魏头在摊子上守着,看着边墙上那棵老柳树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沉,是穿着毡靴的人。
老魏头抬起头——
一个人影从风雪里钻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蒙古袍,脸冻得通红,手里牵着一匹瘦马。
“老师傅,行行好,给我吹个糖人吧。”那人说,嗓子哑得厉害。
老魏头看了看他:”蒙古人?”
“是。从科尔沁来的。”
“打哪儿来?”
“从边墙外来的。”那人说,”绕了三天路,就为了给家里的小孙女带个糖人回去。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,她爹去年又被狼咬死了,家里就剩她和她奶奶。前几天她奶奶跟我说,小丫头天天念叨着想吃糖人。我就想给她带一个回去。”
老魏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绕了三天路,就为了买个糖人?”
“嗯。”
“糖人放三天,不化了吗?”
蒙古人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老魏头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油纸包里,裹着一只小小的糖马。
那糖马只有拇指大小,可四蹄腾空,马鬃飞扬,像是真的在草原上奔跑。
“这是我爹教我的糖马。”老魏头说,”四十年了,我吹了无数个糖马,只有这一个,吹出了我爹的神韵。”
他把油纸包递到蒙古人手里:”拿好了,别化了。回去的路上,找个冷地方放。”
蒙古人接过油纸包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老师傅,这、这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那怎么行——”
“行。”老魏头说,”你从科尔沁来,我从关内来,咱都是边墙外的人。边墙再高,也隔不断咱的情分。”
蒙古人跪下就要磕头。
老魏头一把拉住他:”起来起来,这大冷天的,跪在地上要冻坏的。”
蒙古人站起来,抹了把眼泪,牵着马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风雪又大了起来,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。
老魏头站在摊子前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忽然笑了笑。
——他终于知道他爹当年为什么能吹出那种神韵了。
糖稀是活的,人也得跟着它活。
可这人啊,光自己活还不够,还得让别人也活。
让别人活的滋味儿,才是糖人最甜的味道。
老魏头转身,收拾好摊子,挑起担子,慢慢往家走。
风雪里,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可他手里那根铜吹管,还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——四十年了,那光从来没灭过。
——也许,永远也不会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