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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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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六十二篇:边墙下的渡口把头——摆渡边门外的奉天老艄

柳条边事, 10 7 月, 2026

光绪二十三年冬月,辽水封了。

柳条边法库边门外的渡口,叫白旗堡渡口。说是渡口,不过是辽河故道上一处冰汊子,每年冬至前后冻得瓷实,能走大车。渡口把头姓佟,叫佟老鹤,五十出头,镶白旗的闲散,吃过几天皇粮,后来家道败了,就在这冰面上讨生活。

佟老鹤管的事多。冰面走车,他定规矩——重载六百斤,空车随意。冰裂缝了,他定绕道。哪块冰底下有暗流,他比谁都清楚。早年间他在水师营当过纤夫,拉过粮船,后来河道改道,船没了,就剩下摆渡这一桩营生。

边墙这边归盛京将军辖,边墙那边归蒙古王公地界。佟老鹤两边的人都熟。蒙地那边来赶集的蒙古牧民,带了皮子、牛骨、草药来换粮食;汉地这边跑柳边的货郎、卖炭的、运粮的车老板,都从他这冰面上过。章京查渡口,他就陪着笑脸递烟袋锅子,章京说今年查得紧,他就帮着拦几个形迹可疑的。过路的商贩给他留个三五十文”冰钱”,再扔下半袋炒米、一壶烧刀子,佟老鹤就乐呵呵地摆摆手说”走吧走吧,路上留神冰茬”。

那年腊月初八,天阴得沉。佟老鹤蹲在冰面边上一间半地下的窝棚里烤火,窝棚是早年他跟一个窑主搭的,门口挂着一块破羊皮挡风。火盆上架着一只黑铁锅,咕嘟咕嘟煮着一锅酸菜白肉。酸菜是他自家腌的,白肉是昨天一个烧锅掌柜赊的——说是赊,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,佟老鹤从不去要。

正吃着,外头有人咳了一声。

佟老鹤抬眼一瞧,窝棚口站着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穿着件半旧的羊皮袄,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,手里牵着一头毛驴。毛驴背上驮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看穿着打扮,像是个跑腿的小贩,但眼神不一样——眼睛亮得邪乎,贼亮贼亮的那种。

“佟爷,赶路呢。”来人笑着拱了拱手。

佟老鹤没动筷子,眯着眼打量他:”哪来的?”

“辽阳城里做小买卖的,给边门外亲戚送两袋炒面。”

佟老鹤嗯了一声,夹起一筷子白肉慢慢嚼。来人也不客气,把毛驴拴在窝棚外头的一根木桩上,自己蹲到了火盆边。火盆不大,两个人烤刚好,膝盖对着膝盖。

“佟爷,今年这冰面结实不?”

“不结实也别无他路。”佟老鹤淡淡地说,”你是头一回走这冰面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得听我一句话——过了河汊子中间那块黑印,别走正中间,靠北岸走,靠南边底下是暗流,去年冻死过一头牛。”

来人点点头,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锡壶:”佟爷,尝尝,我自家熬的烧酒。”

佟老鹤接过锡壶,拧开盖子闻了闻,辣得刺鼻,但是正。他抿了一小口,把壶递回去。来人也喝了一口,眯着眼烤火。

烤了一会儿,佟老鹤忽然问了一句:”你那麻袋里头装的是炒面?”

来人愣了一下,说:”是啊。”

“炒面味儿不是这个味儿。”佟老鹤盯着火盆,语气很轻。

来人的手在袖口里顿了顿。

佟老鹤没再说话,拿起筷子继续吃酸菜。火盆里烧的是柳条边外蒙古人送来的牛粪,味儿不大,但耐烧。

“佟爷,”来人又开口了,”实话跟您说,麻袋里装的不是炒面,是……”

“不用说。”佟老鹤抬手打断他,”你过你的冰面,我不问里头装的是什么。我只告诉你——北岸走,别往南。”

来人抿了抿嘴,半晌没出声。

吃完饭,佟老鹤站起来,从墙上摘下一根枣木棍。这根棍子他走到哪儿都带着,通体油亮,是当年在水师营拉纤时用的。棍头上包着一小块铁皮,是用来敲冰听声儿的——冰面底下有暗流,敲出来的声音发空;实心冰面敲起来是闷闷的”咚”。

他拄着棍子出了窝棚,来人牵了毛驴跟在后头。

冰面白得晃眼,冬日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人眼睛生疼。佟老鹤眯着眼往前看,冰面上有车辙印、有马蹄印、有狗爪子印,还有蒙古靴子的花纹。他走在前头,每走十来步就停下来,用棍子敲一敲冰面。敲完了侧耳听一会儿,再走。

走到河汊子中间那块黑印子的时候,佟老鹤停住了脚。

黑印子不小,七八丈方圆,是夏天水草沤的痕迹,冬至后虽然冻了,但底下不实。佟老鹤指了指靠北岸的一溜窄冰面,说:”从这走,贴边走,一脚深一脚浅没关系,别停。”

来人牵了毛驴上了窄冰。毛驴的蹄子在冰上直打滑,来人紧拽着缰绳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佟老鹤站在后头看着,棍子拄在冰面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
走到一半,毛驴前蹄子忽然”咔嚓”一声——冰裂了。

来人的脸刷地白了。

佟老鹤想都没想,三步两步蹿上去,一把揪住毛驴的笼头,枣木棍横在冰缝里,硬是撑住。毛驴四条腿乱蹬,蹄子把碎冰蹬得四处飞溅。来人吓得说不出话,只知道拽缰绳。

“稳住!”佟老鹤吼了一声,嗓子都劈了。

僵持了一小会儿——其实也就几十息,但来人觉得像过了一整年——毛驴不蹬了,前蹄子搭在佟老鹤肩膀上,后蹄子找到了实底。冰缝没再扩大。

佟老鹤把毛驴往前一推,自己也顺势往后退了两步。两个人一头驴,总算都站到了实心冰面上。

来人腿一软,蹲在冰上喘粗气。毛驴也趴下了,呼哧呼哧喘白气。

佟老鹤把枣木棍拄在冰面上,盯着来人看了一会儿,说:”走吧。”

来人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。

“别说。”佟老鹤摆摆手,拄着棍子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”过了边门,往北走四十里有个小店,能歇脚。你那亲戚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说破,只是把棍子在地上顿了顿:”你那亲戚家,靠村子西头。”

来人愣了一下,旋即明白了,跪在冰面上磕了一个头。

佟老鹤没回头,拄着枣木棍,慢慢地走回了窝棚。

回到窝棚,他把火盆拨旺,又煮了一锅酸菜。锅开了,他往里头扔了两块冻豆腐。豆腐是今早一个豆腐匠送的——他给那匠人留了一车过冬的牛粪。

吃完饭,他裹着老羊皮袄睡了。梦里头他又回到了水师营的船上,纤绳勒在肩膀上,辽河的水声哗哗地响。
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,窝棚门口的雪地里多了一小包东西。打开一看,是二两上好的关东烟丝,还有一张纸条,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:

“佟爷救命。”

佟老鹤看了看,把纸条叠起来塞进毡帽里。烟丝装进了旱烟袋锅子里,点着了,吸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。

他又拄着枣木棍出了窝棚,到冰面上去敲冰。

白旗堡渡口的冰面上,佟老鹤的脚印一个接一个,向远处延伸开去。柳条边墙就在不远处,残破的土墙上覆着一层白霜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
他就是这冰面上的王。没人封的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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