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我十九,跟随赵把头第一次放山。
赵把头叫赵禄,吉林额穆赫索罗人,满洲正白旗后裔,祖上跟着老罕王进过关,到他这辈家道败落,揣着一杆索拨棍、一张鹿皮、一把快当斧子,在柳条边外给大户人家放山讨生活。
九月初三,霜降前三天,我们一行五人,从盛京边门外的马市出了卡伦,顺着浑河故道往东走。
柳条边就在眼前——土黄色的边壕高六尺,宽三尺,每隔一里栽一棵钻天柳,柳枝编成的篱笆紧紧挨着,人从这头望去,边墙那边是茫茫的林海,山参就藏在那些老林子里。
“停!”赵把头突然蹲下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趴下去,啥也没听着。
“放山人耳朵贴着地,能听见虎啸。”他把耳朵又贴了贴,半晌才起身,鼻子抽动几下,”今儿北风,林子里有人烧炭,不是野兽。”
跟他的另一个老把头叫吴二,年过六十,满脸的褶子像老桦树皮,他在边墙根底下用索拨棍敲了敲。
“赵把头,这段柳条是新编的,不超过三个月,边门的章京换了人,咱们绕南边那个豁口。”
南边的豁口是个废弃的边台子,土墙塌了一角,常年有人从这里偷偷钻进林子。赵把头走过去,先在豁口前供了山神爷——三块石头垒成老爷台,插上三炷线香,磕了三个响头,嘴里念念叨叨。
“山神爷老把头,弟子赵禄领人进山了,求您给个饭口。”
我也跟着磕头,林子里的风从豁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松脂味儿。
进了林子,规矩就来了。
“不准说话,不准回头,不准叫名字。”赵把头压低嗓子,”听见有人喊你名,那是鬼叫,不准应!”
我们五人排成一列,赵把头在前,我在中间,叫”腰棍”,最后一人叫”边棍”,专门负责看队伍的脚印。
林子越来越密,柞树、桦树、青杨混在一起,地上的落叶没到膝盖,踩上去沙沙响。索拨棍在前头横着拨,像在给林子开道。
走了大半天,吴二突然蹲下,用手指捻了一下地上的土,又捻了捻一片叶子。
“有货!”
他声音发颤,眼神贼亮,把那片叶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照。
“五品叶,五十年的参。”他把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放在舌头尖舔了舔。
赵把头立刻摆手让大伙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,绑在旁边的青杨枝上——这叫”吊棵”,意思是这片林子归咱们了,外人不能再动。
接下来是”抬参”。
吴二取出快当斧子,半跪在地上,先在参苗四周一寸一寸地拨土。拨参讲究”快””稳””细”,不能伤了一根参须,伤了一根须,价格就跌三成。
我蹲在旁边帮着捧”棒槌土”——挖出来的土要用桦树皮接着,不能乱扔,怕伤了参的气脉。
那根山参越露越多,主根、支根、须根像老人的手指一样张开。
“快当!”吴二喊了一声,猛地一抬手,整根参连带着一坨土就端了出来。
赵把头立刻用青苔裹上,外面再包桦树皮,系上红绳,揣进怀里的鹿皮兜里。
“这根参,少说值八十两。”他脸上难得露出笑模样,”够哥几个嚼谷半年。”
放山人不准说”参”字,管它叫”棒槌”;不准说”睡觉”,管它叫”打团子”;不准说”下山”,管它叫”出山”——林子里头规矩大,犯了忌讳,山神爷会怪罪。
傍晚我们在老林子深处搭了个”地抢子”——用树枝搭个架子,外面盖上桦树皮,底下铺厚厚的松枝,几个人挤在一起,围着篝火过夜。
吴二烤着苞米面饼子,一边烤一边给我讲放山的旧规矩:
“挖参有三不挖——蛇蟠过的参不挖,野兽扒拉过的参不挖,红线串过的参不挖。蛇蟠过的参有毒,野兽扒拉过的参破了气,红线串过的参是有主的,挖了要犯忌讳。”
正说着,林子深处传来几声敲木声。
“笃、笃笃、笃——”
赵把头脸色一变:”别说话!”
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拿木棍敲树干。
“那是喊山。”吴二压低嗓子,”别的帮在找货,听声音离咱们不到二里地。”
我们屏住呼吸,篝火都不敢拨旺。
第二天接着找货,又寻到两苗四品叶,不算顶好的货,但也够本了。
第三天傍晚下山,吴二走在最前面探路,刚到一处山脊就站住了——前面雪地上印着一串大脚印,比狗熊的还大。
“虎趟子。”赵把头摆手让大伙后退。
那头”老虎”——我们叫它”山君爷”——就在不远处趴着,耳朵竖起来,听见了动静。
我们趴在雪地里不敢动,连喘气都放轻了。
足足趴了一个时辰,那头”山君爷”才慢悠悠走了。
吴二爬起身时,裤裆都湿了。
出山时已经是第五天傍晚。
回到柳条边豁口,赵把头从怀里掏出那包鹿皮,宝贝似的看了一眼,才小心翼翼揣好。
“老赵,这回发了!”吴二眼馋地盯着他的鹿皮兜。
“见一面分一半。”赵把头说,”回去先把人参卖给盛京的药行,银子五个人均分。”
他回头望了一眼边墙那边的林子,眼里竟有些不舍。
“明年还来。”他说,”这片林子养活了我们祖孙三代,柳条边关得住人,关不住咱这讨生活的命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边门外的客栈里,赵把头喝了几两烧刀子,醉了。
他趴在炕沿上哭着说:”我爷爷埋在林子里,我爹埋在林子里,我这辈子也得埋在林子里——林子是咱满人的根啊……”
炕沿下的耗子跑来跑去,街上的更夫敲着梆子,柳条边在秋风里黑黢黢地立着,一头是关内,一头是关外,我们这些人,夹在中间讨生活,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