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过小年,吉林府伊通边墙外柳条沟屯的赵把头,套上爬犁送亲家母回娘家。
亲家母姓佟,住在北边二十里的佟家屯,刚没了老伴儿,娘家侄子成亲,她得去喝喜酒。爬犁上铺着狍皮褥子,佟老太太裹着棉袄坐着,赵把头在前头赶马,哈气成霜。
走到柳条沟后岗,天擦黑了。
东北的腊月天,黑得早,刚过申时,太阳就沉进了雪棱线。可赵把头抬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子——月亮已经出来了,挂在西边山尖上,圆的,绿的。
像一块发霉的铜钱。
民间有句话:绿月亮出来,不是吊丧,就是讨封。
赵把头不敢吱声,挥了一鞭子,马小跑起来。爬犁刚过岗顶,佟老太太忽然拽他袖子:
“把头,你看,路上站着个人。”
赵把头勒住马,借着绿莹莹的月光一瞅——雪地里戳着一个人影儿,矮墩墩,穿着件灰布大氅,戴着尖顶毡帽,帽檐压得低,看不见脸。
看身架,像是个半大孩子,又像个抽巴老头儿。
“哎!”赵把头扯开嗓子,”哪路的?借光!”
那人不动。
“闪道啦,老哥!爬犁过!”
那人还是不不动,也不说话,就那么戳着。
佟老太太拉了拉赵把头,小声说:”不对劲儿。咱柳条沟这块儿,这季节,谁没事在后岗站着?你看他脚下……”
赵把头低头一瞅,脊梁骨一抽——那人踩在雪上,雪是实的,没有脚印儿。
爬犁过去,雪地平平整整,连个坑儿都没有。
赵把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,汗毛竖起来。东北地界,在边墙外讨生活的,谁不知道?黄皮子讨封,最爱拦孤身行客的路。它站在那儿不动,等你开口问。
一问,它就答。
答了,你就把自己的福运借了它。
赵把头是个机灵人,咽了口唾沫,没吭声,悄悄摸出怀里的烟袋锅子,装上一锅子旱烟,”吧嗒”划着了火柴。他故意把火柴往那人影儿那边甩了一下。
火柴头儿在雪地上一闪,灭了。
那人影儿抖了一下。
赵把头趁这当口,扬起鞭子抽了个响鞭,马一惊,爬犁”唰”地一下窜了过去。佟老太太在后面回头瞅了一眼:
“它跟上了。”
赵把头扭头一瞧——那人影儿正跟在爬犁后头,步子不大,可腿脚利索,雪地依旧不留印儿。绿月亮照着它大氅的下摆,飘飘荡荡。
“把头,”佟老太太声音发颤,”它要问你话了。”
话音刚落,前面雪地里又戳着一个人影儿。这回是个穿红袄的媳妇子模样,脸白得像纸,站在道当间儿,挡住了去路。
两个黄皮子,前后夹击。
民间都讲,黄皮子讨封,常设三关:一拦路,二问话,三借相。
第一关被赵把头用火柴破了。可它不肯罢休,又变出一个”红袄媳妇”。
赵把头赶了半辈子爬犁,啥玩意儿没见过?他反倒冷静下来。他想起父亲活着时候的话——遇到黄皮子讨封,万万不可说”你像个仙家”之类的话,更不能说它”修成正果”。
有三种破法:
一是不理它,绕着走;
二是拿铁器冲它,比方说铡刀片儿、斧头;
三是最损的一招——揭它的底。
赵把头一边赶马,一边扯开嗓子,冲着那红袄媳妇喊:
“我说这位嫂子,大腊月里你不嫌冷得慌?穿这么点红布片子,不怕冻掉下巴?你身上那味儿,啧,骚的哩,跟我二舅家那条老黄狗一个味儿!”
那红袄媳妇一愣。
赵把头趁热打铁:
“一个畜生,披张人皮,就想讨封?回去问问你太爷,他那年在我家柴房里偷鸡,被我爹一铁锹拍断了一条腿,好了没有?”
爬犁冲了过去。
后面佟老太太哆嗦着说:
“没了……都不见了。”
赵把头没敢回头,一直把爬犁赶到佟家屯村口。月亮还是绿的。
进了佟老太太的侄子家,喝了喜酒,赵把头当晚没走,在炕上睡了一宿。
第二天清早,赵把头起来套爬犁,要回柳条沟。佟老太太送他到门口,塞给他两个黏豆包:
“把头,昨个儿的事,别跟旁人说。”
赵把头点头,赶着爬犁往回走。
走到柳条沟后岗——就是他昨晚遇见黄皮子的地方——他愣住了。
雪地上,蹲着一只老黄皮子。
毛色发灰,瘦得皮包骨,一条后腿蜷着,伸不直。
它就蹲在道当间儿,一双小绿眼珠子盯着赵把头。
赵把头下了爬犁,从怀里摸出黏豆包,掰开,扔过去一个。
黄皮子没吃,嗅了嗅。
赵把头蹲下身,叹了口气:
“老哥,昨晚是我不对,揭了你的底。可你也想想,大腊月二十三,孤老太太坐我爬犁,我要出了岔子,家里一窝子老小咋整?”
黄皮子歪着脑袋看他。
赵把头又说:
“你也别在这儿蹲着了,腿伤过吧?我看着像。我这儿有两吊铜钱,拿去抓副药。往后再讨封,挑那心术不正的糟老头子,别糟践我这赶车的。”
他摸出两吊铜钱,搁在雪地上。
黄皮子盯着铜钱,眼珠子转了转。
赵把头转身上爬犁,挥鞭子要走。
他没看见的是——那只老黄皮子,慢慢地,前腿合十,像人一样,朝他拜了三拜。
然后叼起铜钱,一瘸一拐地,钻进了道边的枯草窠子里。
回村以后,赵把头把这事儿跟老婆子说了。老婆子骂他:
“你胆儿肥!黄皮子的钱你也敢给?给了你的寿!”
赵把头笑:”它要是记仇,昨晚我就回不来了。”
后来过了几年,赵把头的爬犁队越做越大,从柳条沟做到了伊通街面儿上。他家的日子,眼瞧着一年比一年红火。
可有一件事儿,他至死都没琢磨明白——
那晚在爬犁上,他分明听见后头的黄皮子问了一句:
“你看我像个人不?”
他没答。
可他也没说”不像”。
按照老辈人的规矩,”不答”也是答,算是默认借了相。可奇怪的是,赵把头并没折寿,反倒走了二十年好运。
他临终前,把大儿子叫到炕沿儿上:
“我跟你讲个事儿……柳条沟后岗……黄皮子……”
儿子听完了,问:
“爹,那只老黄皮子,后来您再见过没有?”
赵把头摇了摇头,咽了气。
出殡那天,柳条沟后岗的枯草窠子里,有人瞧见一只瘸腿的老黄皮子,站在坟头上,往下望。
乡邻们讲,那只黄皮子,眼眶里好像有泪。
可谁也说不准——
是风雪迷了眼,还是它真哭了。
这事儿,族谱里没记,老辈人也不爱提。
只知道,柳条沟后岗的道边儿,赵把头家的祖坟边上,至今还留着一块空地,谁也不敢种庄稼,也不敢盖房子。
说那地底下的土,是腥的,闻着像皮子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