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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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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七十九篇:边墙下的磨刀人——戗剪蹭刃沿着边墙走

柳条边事, 15 7 月, 2026

歇马寨边墙底下有个磨刀的老周,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,只知道他那副担子——一头是水柜,红松板拼的,半人高,柜里搁一只青石水缸;一头是工具箱,桐木的,三层抽屉,上头搭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围裙下挂一只油布褡裢,褡裢里装着戗条、起刀石、蹭刀布,还有一块磨得只剩小半截的奉天城隍庙前街老孙记的钢砖。

老周磨刀不吆喝,戗剪磨刀的多半是靠一嗓子”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喊遍半条街,老周不,他就把那副担子往柳条边门洞底下一搁,水柜里舀一瓢水浇在青石上,蹲下身,从褡裢里摸出那块老钢砖,”嚓——嚓——嚓——”沿着青石一推一拉,那声音顺着卡伦墙根儿传出去,传到半里地外的窝棚,传到正在剥桦树皮的刨夫耳朵里,传到正往锅里贴饼子的妇人耳朵里——一听见这声儿,就知道老周又来了。

歇马寨卡伦的兵丁也找他磨刀。卡伦墙上挂着一排锈得发红的腰刀,那是乾隆年间铸造的,到光绪末年早卷了刃——发饷的银子里头有一项叫”磨刀银”,一人每月三分,专款专用,戗剪磨刀的进卡伦还得在门洞外头蹲一炷香的工夫,等查票的兵丁验过腰牌。验完了,兵丁把腰刀递出来,老周单膝跪地接过刀,抽出刀来先看一看刃口,再用拇指肚轻轻蹭一蹭——那是他判断刃口钝到什么程度的法子。钝得轻的,上钢砖蹭几下就行;钝得重的,得先上戗条戗,再上青石磨,最后上油石蹭,三道工序,一道也不能省。

戗条是老周自己打的。歇马寨北边十来里地有个铁匠炉,叫”刘家炉”,炉主刘瘸子也是个闯关东的山东人,瘸了一条腿,抡不动大锤,可打得一手好戗条。老周每年开春去一趟,背一袋高粱米、两斤豆油,换二十根戗条——戗条有粗有细,戗剪子用细的,戗菜刀用粗的,戗腰刀用最粗的那种——一根戗条用三个月,磨到只能攥住半截了就报废,攒上一年,攒够二十根,再背一袋高粱米去换。

戗剪子和戗菜刀的手艺不一样。戗剪子讲究两片刃都得戗齐,剪子轴不能松——老周戗剪子的时候,先用一块小木楔子把剪子轴楔紧,再用戗条贴着刃口斜斜地戗过去,戗完一片翻过来戗另一片,戗完了两手捏住剪子把,”咔嚓咔嚓”空剪几下,听那声音——声音脆的,就算戗好了;声音闷的,还得再戗。戗菜刀不一样,戗菜刀得顺着刃口戗,不能横着戗,横着戗刃口会出豁——老周戗菜刀的时候,眼睛眯着,戗条贴着刃口一推到底,推到头手腕一翻,把戗出来的铁屑甩到水盆里,”刺啦”一声,铁屑沉底,水面浮一层锈花。

歇马寨里有户刨夫叫赵大胆儿,娶了个媳妇姓孙,孙氏是个厉害女人,可再厉害的女人也得使菜刀——菜刀钝了切不动肉,赵大胆儿就把菜刀递给老周,老周戗完了,孙氏不放心,自己拿过菜刀来,在案板上剁三下试试——第一下剁一根大葱,第二下剁一块冻豆腐,第三下剁一截猪骨头——三下都利落,这才满意,掏出三十文铜钱递给老周。多给十文,是赏老周戗得齐。

戗剪磨刀这行当苦,苦在腿——一副担子七八十斤,从东屯走到西屯,从边墙门洞走到卡伦墙根儿,全凭两条腿。歇马寨这一带,冬天雪大得能没膝,老周穿着那双露出棉花的靰鞡,脚底下绑着鹿皮绷带,走一截就得蹲下来磕一磕靰鞡里的雪——雪化了就成水,水冻了就成冰,冰碴子硌脚底板,那滋味儿,钻心。老周到了主顾家门口,先不进门,找个背风的地方把担子撂下,从水柜里舀一瓢水浇在青石上——青石冻得梆硬,水浇上去”哗啦”一声化成一滩白雾——然后蹲下来,先把钢砖在怀里捂热,再开始磨。钢砖冻了手不能摸,一摸就粘皮,得用前襟垫着。

歇马寨外号”鬼哭壕”的地方有一户人家,是卡伦兵丁的家属,男人姓崔,崔兵丁死在了庚子年的拳乱里,留下一个寡妇和两个儿子。寡妇姓佟,佟寡妇过日子省,菜刀钝了舍不得找人磨——她自己也学着老周的样子,用一块破砖头蹭,蹭了半天,刃口上尽是豁。有一年老周走屯路过她家门口,听见里头”当当当”剁咸菜疙瘩的声音不对劲——声音闷,发飘,像是剁在棉花上——就隔着篱笆喊了一嗓子:”佟家嫂子,菜刀给我戗戗吧。”佟寡妇出来一看,是个背担子的磨刀老头,就说:”多少钱?”老周说:”兵荒马乱的,戗不要钱——给我装一碗热水就行。”佟寡妇进屋舀了一碗热水递给老周,老周就着热水把冻僵的手指暖了暖,蹲下来戗——戗完了,又在青石上蹭了二十下,蹭得刃口能照出人影儿,递还佟寡妇。佟寡妇接过菜刀试了试,”咔”一声,一棵咸菜疙瘩断成两截,断口齐齐整整。她愣了一下,回屋又舀了一碗热水,还捧出两个刚烀熟的土豆。老周接了土豆,站在篱笆墙根底下吃,吃完了抹抹嘴,挑起担子又往下一家走——那个冬天,老周在鬼哭壕这一带走了六趟,每一趟都给佟寡妇磨一回刀,不要钱,只喝一碗热水。

光绪三十二年腊月,老周走了歇马寨最后一趟,回到他在边墙外三里地的窝棚,窝棚里冷得滴水成冰,他生了半天火才把青石烤化了——青石上一滩水,他躺在炕上歇了一宿。第二天早起,邻居老李去叫他吃饭,推开门一看,老周已经走了,身子挺在炕上,靰鞡还摆在炕沿底下,担子搁在门后——担子一头的工具箱抽屉开着,里头戗条、起刀石、蹭刀布一样一样码得齐齐整整。老李说,老周是睡着睡着走的,走得安生,像是戗完最后一把刀,收了摊儿。

后来歇马寨的人都说,老周那副担子还在边墙门洞底下搁过——头年开春,有人在门洞底下看见一副担子,一头水柜一头工具箱,可走近了,担子又不见了——只剩青石上一滩水,水里头印着一个钢砖磨过的圆印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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