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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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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七十七篇:边墙下的粪霸——掏茅房掏成了奉天城外的小财主

柳条边事, 15 7 月, 2026

那年头,柳条边外头有个叫高家店的屯子,屯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散在一条黄土道两旁。屯子里头有一个行当,名头不雅,可家家离不了——掏茅房。

掏茅房这行当,奉天城外叫”粪霸”,又叫”粪把头”,再文雅一点的,叫”淘粪匠”。可屯子里不管那些,统称”掏大粪的”。

干这行的主角,姓佟,叫佟老勺。四十来岁,黑脸膛,一双手糙得像砂纸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层洗不净的黄褐色。那年他从关里山东登州府闯过来,一路要饭要到柳条边外,正赶上入冬,险些没冻死在卡伦边墙底下。是屯子里一个姓李的老掏粪匠收留了他,给口饭吃,带着他下粪坑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

佟老勺这人,有一样本事——他记性好。哪年哪月掏了谁家的茅房,掏了几担,担了几斤,值几个铜板,他拿一根烧火棍,蹲在自家炕沿上,就着油灯,在地上划拉一遍,算得分毫不差。这本事,他师父老李头没有,屯子里别家掏粪的也没有。

高家店有个规矩:茅房里的粪,不许随便掏。要掏,得找他佟老勺。为啥?一来他手底下有四个徒弟,五个壮劳力,五辆大车;二来他跟屯子里大户李老财家签了长约,李家三百亩地的粪肥全归他撒;三来,他手里有一样东西——沤粪池。

高家店后头有一片洼地,常年积水,佟老勺花了三年功夫,一锹一锹挖出三个大池子,每个有半亩地大。他把掏上来的粪倒进去,掺上秸秆、草木灰、牲口粪,封上土,让它自己发酵。沤上一年,开春起出来,黑油油的,上了地,庄稼能多打两成。

这沤粪的法子,在奉天城里不算稀奇,可在柳条边外,算是蝎子粑粑——独一份。边墙外头的庄稼人,祖祖辈辈用生粪上地,生粪上得多,烧苗;上得少,肥力不够。佟老勺的熟粪,恰恰解决了这个毛病。

一时间,方圆几十里的大户,都赶着车来买他的粪。奉天城里的菜园子,听说高家店有个”粪霸”,沤的粪顶瓜尖、顶菜叶,也偷偷摸摸派人来拉。一车熟粪,在屯子里卖两吊钱,到奉天城里能卖三吊半。

佟老勺就这么发了。

发了财的佟老勺,在屯子西头盖了三间大瓦房,青砖到顶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是他花了三两银子请奉天城里一位老秀才写的,写的是”佟氏肥源”四个字。屯子里人笑他:”掏大粪的还挂匾,脸都不要了。”佟老勺不恼,端着一杆旱烟袋,蹲在门口,慢悠悠地说:”匾是给奉天城里的掌柜看的,不是给你们看的。”

可就是这么个有本事的佟老勺,却让卡伦的官爷给盯上了。

卡伦是柳条边上的巡查哨所,归奉天将军府管。每隔五十里一座卡伦,每座卡伦驻兵二十到三十人,归一个卡伦官统领。高家店离最近的卡伦——苏家屯卡伦——有三十里地。可卡伦官每季要下来巡查一趟,名为”查边”,实为”刮地皮”。

那年秋天,苏家屯卡伦的卡伦官姓赫,叫赫图,是满洲正白旗的闲散宗室,早年在北京城里混过一阵子,捐班捐了个卡伦官,发到柳条边外吃饷。这人有个毛病——贪。

赫图下来巡查,照例要在高家店吃一顿派饭。派饭轮到佟老勺家。三间大瓦房,青砖到顶,门楣上挂着匾,赫图一看,眼睛就亮了。

饭桌上,赫图端着一碗小米饭,夹了一块炖豆腐,慢悠悠地问:”佟掌柜,你这肥源买卖,一年能进多少银子?”

佟老勺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陪着笑:”回官爷的话,小本买卖,一年也就挣个二三十吊,够一家人嚼裹。”

赫图放下筷子,似笑非笑:”我可是听人说了,你这一车粪到奉天城里卖三吊半,一年少说也拉出去四五百车。你这二三十吊,糊弄鬼呢?”

佟老勺知道瞒不住,扑通一声跪下:”官爷明察,小人确实有些进项,可刨去人工、车马、沤粪的本钱,所剩无几。再者,小人这买卖,全仗着大伙儿捧场,若官爷要抽份子,小人情愿孝敬。”

赫图笑了:”佟掌柜是爽快人。那就这样——你一年给我五十吊,这买卖我保你做得安稳;你若是不给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睛扫了扫门外的柳条边方向,”柳条边外头,私垦的、私猎的、私贩的,可都是违禁。我一份文书递到奉天将军府,你这肥源买卖,就该换个东家了。”

佟老勺咬着牙认了。

第二年开春,赫图又来了。这回不是巡查,是带着他小舅子来”入股”。小舅子姓富,叫富察禄,一进佟老勺家,眼睛就盯着那块”佟氏肥源”的匾:”姐夫,这匾写得好,可怎么没咱们满洲人的字儿?”

赫图皮笑肉不笑:”佟掌柜,我这小舅子想入一股,你看着办。”

佟老勺这回没跪。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本账簿,翻开,递给赫图:”官爷,您过目。这是去年的账,进项一百八十七吊三钱,刨去人工、车马、沤粪本钱、孝敬您五十吊,净利六十吊整。我分您小舅子三成,一年十八吊。”

赫图翻了翻账,没说话。富察禄一把夺过去,看了一眼,撇撇嘴:”才十八吊?打发叫花子呢?我要五成。”

佟老勺说:”五成也行。可有一条——往后这买卖的名号,得改。”

富察禄问:”改成什么?”

佟老勺说:”改成’赫图氏肥源’。”

赫图脸一沉:”佟老勺,你敢拿我的名头做招牌?”

佟老勺不慌不忙:”官爷,您小舅子入了股,这买卖就有一半是您家的,挂您的名号,天经地义。再者说,这匾挂在门口,卡伦上下、奉天城里来拉粪的,一看是赫图大人的名号,谁还敢啰唣?您那一半股份,一年少说也能分到六十吊。您琢磨琢磨。”

赫图眯着眼想了半天,竟点了点头。

就这么着,”佟氏肥源”的匾摘了,换成了一块新的——”赫图佟氏肥源”。佟老勺站在门口,端着旱烟袋,看着徒弟把匾挂上去,咕哝了一句:”匾是谁的不打紧,粪是谁掏的才打紧。”

这事儿,在高家店传了十年。

十年后,奉天城里来了新政,编户籍,立警务,柳条边外的私垦、私猎、私贩,一概清查。赫图因为刮地皮太狠,被人参了一本,撤了卡伦官的职,发往黑龙江效力。富察禄闻讯,连夜卷了股本跑了,临走还顺走了佟老勺沤粪池里的三车熟粪——那是他最后一笔分红。

佟老勺呢?摘了”赫图”两个字,又挂回了”佟氏肥源”。

那年冬天,他坐在热炕头上,跟徒弟们说:”掏茅房这行当,上不了台面,可它是庄稼的命根子。庄稼一枝花,全靠粪当家。没粪,你种的庄稼就是野草,长的粮食就是秕谷。人活一张脸,可脸面不能当饭吃。我佟老勺这辈子,就认一个理——把粪掏干净,把地喂肥了,这就是积德。”

徒弟们听了,低头不说话。

可屯子里的人背地里议论:”佟老勺这辈子,掏了高家店多少茅房,沤了多少粪,发了多少财,又被卡伦官刮了多少油水,他自己最清楚。他挂在门口那块匾,换了三回,可掏粪的粪勺,从来没换过——还是他师父老李头传下来的那把黑木把儿的粪勺。”

那把粪勺,如今还在佟老勺家的祖宗板上供着。旁边供着老李头的牌位,还有一块写着他自己名号的木牌——”高家店肥源堂佟氏先祖之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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