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六,柳条边外三家子屯的崔老合还没等过年,就叫人从炕上拖了下来。
崔老合是边墙下老屯里唯一的账房先生。四十来岁,瘦得跟柳条棍子似的,两只眼珠子贼亮,手指头拨算盘珠子比谁都快。他原先在奉天城里的一个大商号里做账,做了十多年,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,被东家撵了出来,才流落到这关外小屯,靠给几户人家记记账、写写文书糊口。
那天夜里,是屯里”德聚号”的粮栈掌柜——孙老福,请他去对账。
孙老福这人精明得很,在边墙里外倒腾粮食倒腾了二十年,手里攥着半个屯子的地契。他表面上是正经买卖人,背地里谁知道呢?反正边上那几个卡伦的兵,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崔老合不想去。
他老婆说:”人家孙掌柜请了好几回了,再不去就是得罪人了。”
崔老合还是不想去。
他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,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——外头北风呜呜地刮,柳条边墙的黑影子在雪地里头隐隐约约,像一条趴着的黑蟒蛇。
“老孙那人,”崔老合说,”账不好算。”
可不去也得去。
他穿上那件破皮袄,戴上毡帽,怀里揣上他那把老算盘——那算盘是他在奉天城里攒了三个月的饷买的,紫檀木框子,黄铜杆子,珠子磨得油光锃亮。
从屯子东头到粮栈,要走过柳条边墙的一道豁口。那豁口原先是边门,后来封了,但底下人为了方便,还是偷偷扒开了一个口子,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。
崔老合走到豁口那儿,停了一下。
风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雪味,不是土味,是一种带点腥、带点甜的味儿。他吸了吸鼻子,没当回事,侧身挤了过去。
粮栈的后院有棵老榆树,树底下就是孙老福的账房。
屋里头点着两盏油灯,灯芯子爆得噼里啪啦响。孙老福坐在炕桌后头,炕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,旁边还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他外号叫”胡二”,一个是”马三”,都是他手底下的伙计。
“老崔来了?”孙老福抬起头,眼珠子眯了一下,”坐吧,今儿个把这三年的账对清楚。”
崔老合坐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
三年的账?
这不对。
往年德聚号对账,都是一年的账目,年终对了就完事。哪有对三年账的道理?再说了,他只是个记流水账的,三年前的账,他手里根本没有底子。
“孙掌柜,”崔老合说,”三年前的账,我这儿没底子啊。”
孙老福笑了笑。
那笑让崔老合后脊梁骨发凉。
“所以才请你来嘛,”孙老福说,”老崔你是奉天城里做过大账的,三年前的账,你给补上不就得了?”
崔老合一愣。
“孙掌柜,这话是啥意思?”
“没啥意思,”孙老福低下头,翻了翻账本,”老崔,你知道这些年,我有多少笔粮食是……没走账的吗?”
崔老合手心开始出汗了。
他知道孙老福说的是啥。那些没走账的粮食,是过了柳条边的私粮——按大清律例,粮食出边,那是杀头的罪。这些年孙老福靠着边墙豁口,往关外倒腾了多少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数目绝对小不了。
“老崔,”孙老福又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”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这账该怎么记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要是记不明白,”孙老福笑了笑,”今晚这屋里头,就多你一双筷子。”
崔老合的手,开始抖了。
他知道”多你一双筷子”是啥意思。那年屯里失踪的刨夫老周,就是在这屋里头”多了一双筷子”之后,再也没人见过。
可他也知道,他要是不记这个账,明年的今天,就是他自己的忌日。
他哆嗦着拨响了算盘珠子。
一个珠子,一个珠子,一笔一笔地算。
账房里的油灯噼里啪啦响,外头的风呜呜地刮,那股子带腥带甜的味儿又飘了进来——这一回,崔老合终于闻出来了,那是血的味道。新鲜的血的味道。
他不敢抬头。
可他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——炕桌底下的阴影里,有一只手。
那手瘦瘦的,指甲里全是黑泥,手指头上还戴着一个银戒指——崔老合认得那戒指,那是刨夫老周的东西。
他的手更抖了,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,像下饺子一样。
孙老福就坐在他对面,慢慢地喝着茶,眼睛一直盯着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时辰——账总算对完了。
崔老合把账本合上,递过去,声音都是飘的:”孙……算好了。”
孙老福接过账本,看都没看,往旁边一扔。
“老崔,”他说,”你今晚回去,把你家那口子也接过来吧。”
崔老合一愣。
“你一个人住屯子东头,她一个人住娘家,”孙老福说,”这大过年的,多冷清。接过来,我们一起守岁。”
崔老合明白了。
这不是请他守岁,这是扣他当人质。
他老婆要是来了,那就不是一双筷子的事了,是两双。
“……”
“老崔,”孙老福最后说了一句,”那豁口的风,今夜冷得很。你回去的路上,小心点。”
崔老合从粮栈后院出来的时候,外头的雪已经停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冷冷地照着柳条边墙的影子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把老算盘,紫檀木框子上不知道啥时候沾了几滴血——黑乎乎的,分不清是谁的。
他站在豁口那儿,没动。
风从豁口里灌过来,吹得他的破皮袄猎猎作响。
他突然想起他妈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”边墙底下的账,不好算。算清了账,就丢了命。”
那天夜里,崔老合没回屯子。
第二天一早,屯里人发现,崔老合倒在柳条边墙的豁口边上,人已经冻硬了。
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老算盘。
算盘珠子全散了,黄铜珠子撒了一地,在雪里头滚来滚去,亮闪闪的,像一地的金子。
后来有人去收尸的时候,发现他的脸上还带着笑。
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再后来,德聚号的粮栈还是开着,孙老福还是做他的买卖,只是再也没人敢去给他对账了。
而崔老合留下的那本账,也没人敢看。
只有屯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更倌,每到腊月二十六的夜里,还会听见柳条边墙豁口那儿,传过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像是有人在拨算盘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