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以北一个小屯子里出了桩怪事。
屯西头老吴家的院墙,是早年间夯的土坯,前年秋天重新抹了一遍黄泥,看着还算齐整。可入冬以后,他家二儿媳妇——外屯嫁过来的,人都叫她小孙——夜里哄孩子睡,总觉得墙上不对劲。
“爹,炕头那面墙,您扒开看看。”
老吴骂她:”大冬天的,墙好好的扒它干啥,冻死你爷俩?”
小孙抿着嘴不肯说,熬到第三天头上,熬不住了。那夜她坐在炕沿纳鞋底,油灯捻子拨得小小的,孩子睡实了,外头北风刮得房梁直响。她一抬头——
墙皮底下,有只眼睛。
不是画的,不是贴的。是泥皮鼓起来那一小块,圆圆的,里头乌黑一汪,像一粒嵌进去的黑豆,正正对着她。小孙手里的针扎在布上,再拔不出来。她跟那眼对视了不知多久,那眼——
眨了一下。
小孙嗷地一嗓子喊出来,老吴披着皮袄跑进屋,什么都没看见。炕头那面墙干干净净,黄泥皮一块块抹得平整,连个麻点都没有。
“眼花了。”老吴说。
他大儿子吴成从外屋探进头:”弟妹怕是受了风。咱屯里那阵子闹过头疼脑热的。”
小孙摇摇头,不吭声。
可第二天夜里,那眼又出来了。
还是炕头那面墙,还是那一小块鼓起来的泥皮,还是那粒乌黑的圆。吴成这回守在屋里,他自己盯着看了小半个时辰,那眼纹丝不动。方才眨的一下——根本就没眨过。
“嫂子。”吴成把油灯往前凑了凑,”您是不是白天哭过,泪没擦净?”
小孙转过身:”大哥,你蹲下来跟我一同看。”
两人并排蹲在炕沿上,吴成这回看清了——那泥皮底下确实有个东西,圆圆的,微微凸起,亮汪汪的。他心里发毛,但还是伸手想按一按。指尖刚挨到泥皮,那眼往里一缩,呼地不见了。
墙皮平平整整,什么都没有。
吴成当晚没敢回自己屋,抱着孩子在灶房凑合了一夜。
第三天,白日里,吴成搬了梯子,拿手电筒把炕头那面墙照了个遍。墙皮干燥,没返潮,没裂缝。拿指节在鼓过的那处敲了敲,梆梆响——里头是空的。他爹老吴听见动静上来了,爷俩合计合计,决定明年开春再把墙皮剔开看,里面恐怕是当年泥匠塞进土坯里的什么物件。
夜里头,吴成和他爹都没敢在屋里睡。倒是小孙,独自搂着孩子回了那屋。
第四日,天光大亮,小孙抱着孩子哭着回了外屯娘家。
她娘家人问:”咋地了?”
小孙说:”那眼落泪了。昨夜它在墙里哭了。我听见墙后头有人吸溜鼻子。吸溜了一宿。”
这话传到屯里,可就没人再敢去老吴家那屋待着了。炕头那面墙,谁进去谁发毛。有人说是房宅地下的阴宅——早年这儿是旗人的坟圈子,地面上盖了房,下头还埋着棺。墙里头的眼,是底下那位想出来。
也有人说不是。老吴家祖上刨过水,跟黄鼠狼结过梁子。那一眼,是黄家来讨封的。封不封,就看着一眼的事。封了那一眼就乐了,不封——
开春以后,老吴还是把炕头那面墙皮给剔了。
墙里头没有棺,没有兽,没有空腔,只有一团烧焦发黑的老木屑子,再就是一颗铁钉,钉尖上挂着一小块黑乎乎的硝皮。是早年间抹墙的泥匠随手糊进去的,拿来算个啥,没人说得清。
吴成把那颗钉子拔出来,扔进了灶膛。火苗蹿起来那一刻,灶旁站着的小孙忽然”嗷”了一声,说看清了——那钉尖上头,朝她眨了一下。
老吴一家那年开春就搬了屯。原先那个院子空下来,五几年丈量土地时候给扒了,盖了队部。队部的墙皮,又抹的是黄泥。
好些年后,屯里喝大酒的老辈人聚一块儿说:老吴家那个眼,到底是个啥?
有人说是铁锈映的灯影。有说是小孙月子里落了症,眼花了看花了。
也有人说——那一年,老吴他太爷埋人没埋到时辰,他家祖坟底下据说睡着个不知哪朝的女尸,那尸到了日子要出来,可墙一开,她挪了挪窝,就去了别处。
至于挪去了哪儿——
队部那面炕头墙,前两年翻修,里头凿出过一只完整的陶碗。碗里头,有一粒黑豆。豆面朝着墙皮,正对着炕头——
说对着炕头那儿,要是再住进人,这事保不准还得有下一回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老辈人讲不清。族谱里在老吴他太爷那一页,只记了四个字:**”壁有所目”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