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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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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三百二十四篇:边墙下的打围人——雪地里围住了个不认枪的

柳条边事, 21 8 月, 2026

腊月廿三那天,吉林边墙外的老营屯落了场大烟泡,老北风卷着雪粒子,从边墙豁口灌进来,把屯里几户人家的窗户纸刮得山响。

吴炮头就是在这种天气里,说要出围。

吴炮头本名吴铁柱,屯里老小都喊他吴炮头——他手里那杆老洋炮,跟了他二十多年,炮筒子都磨出了坑,可点起火来,照样能把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崩倒。打围这碗饭,他吃了三十年,手底下带过二十几号人,有猎户,有闯关东过来讨生活的汉子,也有几个是从柳条边里偷跑出来的旗丁——旗丁枪法硬,就是手里没趁手的家伙,吴炮头就收下了。

那年腊月廿三,按规矩该祭灶,屯里家家户户都搁了糖瓜,灶王爷跟前烧了纸马。吴炮头家里,老婆子把灶糖摆好,喊他回来吃,他偏不。

“今儿个有东西送上门。”吴炮头一边往洋炮里装药,一边说。

老婆子问啥东西。

吴炮头把火绳点上,吸了口旱烟,说:

“今儿早起,我去边墙豁口看套子,远远瞧着雪地里有个影儿,往咱屯子方向走。我趴下瞅了半天,那影儿走得不快不慢,踩的脚印却不对——正常人走路,脚印该有深有浅,踩实踩虚的都有;可那影儿,脚印踩得齐齐整整,深浅一模一样,像是用尺子量着走。”

老婆子脸色就变了,说你别去,那怕是黄皮子踩的——黄皮子成精了,才走那种脚步。

吴炮头啐了口唾沫,说黄皮子能抗住我这杆洋炮?我打了一辈子围,还没见过啥东西敢在我眼皮底下装神弄鬼。

说着就出了门。

那天跟吴炮头去打围的,一共五个人——老猎户孙瘸子、闯关东来的赵二狗、还有三个偷跑出来的旗丁,姓瓜尔佳氏,兄弟仨,汉名分别叫大锁、二锁、三锁。

六个人顺着边墙根往西走了约摸三里地,远远就瞧见了——雪地里,果然有个人影正往屯子方向挪。

吴炮头打了个手势,几个人压低了身子,悄悄绕到前头的柳条丛里埋伏下。

等那人影走近了些,吴炮头眯着眼一瞅,心就往下沉了。

那人穿着身灰布棉袄,戴着个狗皮帽子,看身形是个男人,可走路的样子,跟早起远远瞅见的一模一样——脚步踩得齐齐整整,深浅一模一样,像是有人在背后用线牵着。

吴炮头端起洋炮,瞄了瞄,没急着开火——打围人有个规矩,看不清猎物是人是兽之前,不轻易开枪,伤了人就造孽了。

他喊了一嗓子:

“站住!干啥的!”

那人影顿了顿,居然真的站住了。

然后,慢慢转过头来。

这一转头,吴炮头几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那张脸,五官倒是齐全,可两只眼睛里,没有眼珠子,只有两个黑窟窿,眼眶边上糊着层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被火燎过,又像是冻伤的烂肉。

最让人头皮发麻的,是那人开口说话——嗓子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风,沙沙的,半个字半个字往外蹦:

“……打、打……围……的?”

吴炮头握着洋炮的手心全是汗。他打了三十年围,山里的黑熊、野猪、狐狸、黄皮子,啥东西没见过?可这种玩意儿,他真没见过。

孙瘸子腿肚子直打颤,拽着吴炮头袖子说:

“炮头,别、别开炮,那是烧死鬼——去年腊月,边墙里那个烧炭的老李头,就是这么死的,整张脸都烧没了,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,逢人就问’你是打围的’,问着问着,那人三天后也得死——”

吴炮头哪信这个?他这辈子不信鬼不信神,只信手里的洋炮。

可旁边大锁几个旗丁,却”扑通”跪下了——他们信萨满教,知道柳条边外,有些东西是得罪不起的。

“吴炮头,”大锁压低了声音,牙齿咯咯响,”那不是人,也不是鬼——那是’柳仙’借道。柳条边是禁墙,墙里墙外阴阳不通,这东西是趁着烟泡天,从边墙豁口漏出来的,您要是一炮崩了它,它就附在您身上,往后您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……”

吴炮头冷笑一声,说:

“少唬我。我这辈子在边墙根底下打围,啥稀奇玩意儿没见过?前年那头白狼,带着一窝崽子从墙里跑出来,我一炮崩了俩,那白狼也没把我咋地。”

说着,就把火绳往药引子上点。

就在这时候,那”人”忽然动了。

它不是往前扑,而是往后——退了一步。

然后,它抬起一只手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
它胸口那块棉袄,鼓起一个小包,包里头,隐隐透出点红光。

赵二狗眼尖,喊了一嗓子:

“炮头,它怀里揣着个啥东西!”

吴炮头愣了一下,把洋炮放下了几分。

那”人”慢慢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个红布包,红布包的角上,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”福”字。

它把红布包往前递了递,沙着嗓子说:

“……给、给你们……屯子的……”

说完,它身子晃了晃,忽然就散了——像是一堆雪,被风一吹,呼啦一下就碎了,地上只剩那红布包,还有棉袄、狗皮帽子,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。

吴炮头几个愣在原地,好半天没敢动。

最后还是孙瘸子胆子大些,哆哆嗦嗦上前,把那红布包捡起来——红布包还热乎着,里头硬邦邦的,像是揣着个石头。

打开一看,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
红布包里,裹着块黄铜牌子,牌子正面刻着个”禁”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
“吉林将军衙门,边门守尉,宣统三年腊月廿三,殉职。”

赵二狗认得几个字,念出来,声音都变了:

“炮头……这牌子,是、是宣统三年的……那年那场大烟泡,把边墙豁口给埋了,死了十几个守边门的兵丁……这、这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……”

吴炮头脸色就白了。

十年前的那场烟泡,他记得——那年腊月廿三,他本来也要去边墙豁口看看套子的,走到半道,烟泡太大,给吹回来了。后来听说,吉林边墙西段的几个豁口,都被雪埋了,挖出来十三个兵丁,全冻硬了。

“可、可这红布包,”大锁结结巴巴说,”咋会揣在它怀里?那红布包上的’福’字,是、是咱们旗人家绣的……”

没人能答得上来。

那天晚上,吴炮头把那块黄铜牌子带回了屯子,搁在了自家灶台上。

老婆子问他打围打着了啥,他啥话都没说。

第二天早起,老婆子去灶房做饭,看见那块黄铜牌子——牌子底下的灶台上,不知啥时候,多了一小滩水印子。

水印子的形状,是个脚印。

齐齐整整的脚印。

深浅一模一样的脚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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