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一年的头一场雪,落在了吉林边墙以北四十里的那座卡伦门上。
我是镶蓝旗的闲散,满名叫富察·常明,汉名叫常明。打十六岁进这座卡伦当差,到今年三十七,整整二十一年。那年我爹刚咽气,披麻戴孝都没戴全,就被甲长从灵堂前头揪了去,说卡伦缺人。边墙外头的毛子贼,隔三差五往南窜;边墙里头的流民,隔三差五往北钻。这扇小小的卡伦门,是边墙上的一颗牙,咬住了两边的皮肉。
卡伦不大。三间土坯房,一圈半人高的土墙,墙头上插着几根削尖的柳木桩子。门是用原木拼的,开关时嘎吱嘎吱响,像个老头儿喘气。屋里盘着南北两铺炕,住我和另外两个旗兵,一个叫保住,一个叫黑子。保住是蒙古旗的,骑术好,腿脚利索;黑子姓瓜尔佳氏,是个瘸子,当年打毛子时伤了左腿,走路一拐一拐。
我们的活儿分三样:一是查验过关的行人,看路引、查物件;二是夜里沿卡伦墙巡两圈,看有没有挖墙的窟窿;三是每隔五天往北六十里的总卡送一趟公文。
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特别冷。腊月二十三那天,保住去送公文,回来时带了个消息:北边毛子又过界了,杀了一个挖参客,把人参都抢了。总卡下令,让我们这处小卡伦也加紧了查验,尤其是往北去的流民,一律盘问清楚底细。
腊月二十六那天,来了个人。
那人三十来岁,穿一件破棉袄,背个包袱,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。他从边墙里头走来,到了卡伦门前就停下,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来。
“老哥,我们是热河来的。”
我接过路引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李守田,年三十三岁,直隶热河府建昌县人氏。路引是真的,盖着县衙的大印。
“往北去干啥?”
“投亲。”他搓着手,”小女她娘在盛京那边没了,剩下她大姑嫁到了吉林边外,说是在额穆赫索罗一带。我带丫头去投奔她姑。”
我看向那小丫头。她怯生生地躲在她爹身后,一双眼睛乌亮乌亮,但眼眶发青,小脸蛋冻得通红。
“往北冷得很,你们这衣裳可扛不住。”
“扛得住。”李守田笑了笑,”出关时带了几件,到前头再添置。”
保住走过来,踢了踢那包袱:”里头装的啥?打开看看。”
李守田迟疑了一下,还是解开了。里面是几件旧衣,一小袋高粱米,几块铜钱,再就是一个布包。我打开布包,里头是一撮干红枣和几根干艾草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给丫头辟邪的。”李守田说,”她生她娘时难产,落地哭不出声,后来说是有个老道给了个法子,每年端午带着艾草枣儿去庙里拜拜,就一辈子顺顺当当。这不快端午了,我寻思路上也能拜。”
黑子一拐一拐走过来,瞅了瞅那布包:”都是干粮,值不得几个钱。”
“过关吧。”保住在路引上盖了戳,”前头翻过岭就是额穆赫索罗。”
李守田千恩万谢,背起包袱拉着丫头往北走。小丫头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从怀里摸出两个冻梨递过去:”拿着,路上解渴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她爹点点头,她才接过来,攥在手里,小声说:”谢谢卡伦老爷。”
我没说话。等他们走远了,保住才开口:”老常,你心软。这要是上头查下来,咱们都得挨板子。”
“一个小丫头,能翻出啥浪?”
“你忘了光绪十六年那回?”保住冷着脸,”有个闯关东的汉子带了把剪子,说是剃头用的,结果是给毛子送的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腊月二十九夜里,我和保住、黑子三个人在炕上喝酒守岁。酒是保住从蒙古旗带来的奶酒,劲儿大。喝着喝着,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我披衣起来开了门。雪地里站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怀里抱着个东西——是那个小丫头。
“卡伦老爷!救救我丫头!”
是李守田。
他身上有三道刀伤,最深的一刀在肋下,血把棉袄都浸透了。他怀里的小丫头昏迷不醒,脸色青紫。
“出啥事了?”
“毛子!”李守田喘息着,”从北边下来的毛子……三、四个人……把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保住和黑子赶紧把人抬进屋里。丫头还有气,但冻得不行了。保住把她裹进自己的皮袄里,放在炕上烤。黑子烧了热水。
李守田醒过来时,已是第二天天明。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血污的布包——就是那天在卡伦门前打开的那个——递给我。
“老哥,这是……我娘临死前给我的……说是我家祖传的……”
我打开一看,里头是那几根艾草和红枣,但红枣中间夹着一个红布小包。再打开,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头画着边墙的图——不是官府的图,是手绘的,但边墙的走向、卡伦的位置、边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爷爷当年修过边墙。”李守田咳嗽着,”这张图是那时候留的……我娘说,留着万一有用……”
他看着我,眼里有光:”老哥,我知道你是个好人。我丫头……她娘没得早,就剩这一根独苗……你把她……你把她……”
他没说完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小丫头叫李秀儿。七岁,没娘,现在又没了爹。
我和保住、黑子商量了一夜。保住说:”上报总卡,这是规矩。毛子杀了个过关的汉人,咱们得报。”
“报了,这丫头咋办?”
黑子一拐一拐地走到炕边,看着蜷缩在他皮袄里的小丫头:”留着。”
“你疯了?”保住瞪大眼,”一个汉人丫头,留在这卡伦里当旗兵的闺女?”
“不是闺女。”黑子说,”我当她师傅。我这腿是废了,可我还会点手艺。”
黑子以前学过正骨。他这一瘸二十年,自己琢磨出了不少门道,给边墙里外的猎户、樵夫接过骨,攒了些经验。
保住看了看我。我想了想,说:”毛子的事先报。丫头的事,先不报。就说李守田死了,丫头被毛子掳走了,咱们没追上。”
保住沉默了半天,最后点了头。
我给李守田在卡伦外的柳树林里挖了个坑,立了块木牌,写上”流民李守田之墓”。没有坟头,因为冻土太硬,挖不深,只能用石头垒了个小堆。
小丫头醒过来后,没哭。她只是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地。
“丫头,你叫啥?”
“秀儿。”
“秀儿,往后跟着你黑子叔学正骨,长大了养活自己。”
她点点头。
那年的端午,我们没吃粽子。黑子带着秀儿在卡伦外头采了些艾草,插在门上,又把那几根从她爹布包里拿出来的干艾草点着了,熏了熏屋子。
我问保住:”这丫头往后咋办?”
保住说:”边墙里外都是人。她是边墙外头生的人,往后就在边墙里头活着。”
那年我三十七岁。我的左腿也开始疼了——卡伦的兵,没有腿好的。夜里巡墙时受了寒,落下了老寒腿。一到刮风下雨,就疼得睡不着觉。
可每当我看见秀儿在院子里跟着黑子学正骨、认草药的样子,就觉得这卡伦的门,还是值得守的。
边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卡伦是死的,日子是活的。
——富察·常明(口述)·录于光绪二十三年春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