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那阵子,柳条边墙根底下的白家窝棚添了个打更的。
东家姓白,老光棍儿一根,开了间烧锅,酿高粱酒的。边墙外头二十来户人家,靠着烧锅过活,酒糟喂猪,豆饼喂马,日子倒也凑合。可那年秋后不知怎的,烧锅里的酒一夜比一夜少,不是蒸耗了,是有人偷——缸里的酒连着三宿短了半寸,缸盖上的灰指印却清清楚楚。
白东家急眼了,从边墙那边的双城堡请来个打更的,姓佟,叫佟二。五十出头,瘦高个儿,走道儿没声儿,手里攥一根梆子,腰里别一壶酒——不是偷喝的,是巡夜冷了抿一口驱寒。
佟二来了,头一夜便摸清了底。烧锅前头是作坊,后头是仓房,仓房边上是猪圈,猪圈再往西走三十步,便是那道柳条边墙。墙是土筑的,塌了几段,窟窿能钻进去个人。
“不是外头人。”佟二蹲在墙根底,拿火镰打着了烟袋锅子,吧嗒一口,”外头人要偷酒,早背跑了。这人偷了不背走,还天天来,分明是住得近,分明是馋嘴,分明是——”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”分明是本屯子的人。”
白东家问:”那你咋办?”
佟二说:”我敲梆子,你睡你的。”
那夜,月黑风高。佟二不点灯,提着梆子,绕着烧锅转圈儿。梆子一下一下敲——一更一点,二更两点,三更三点,四更四点,五更五点,六更六点。敲到第六下,他停了。
第七下,没敲。
他听见墙根底有窸窣声。
佟二屏住气,把梆子别在腰上,从腰后摸出一根柳条棍——柳条边墙的柳条,三尺来长,韧性足,抽人不留印。他顺着墙根摸过去,月亮从云里露了半边,照见墙根底蹲着个黑影,怀里抱着个酒葫芦,正仰头往嘴里灌。
佟二没吭声,把柳条棍往那黑影肩上一搭。
黑影一僵,慢慢转过头来。
是烧锅里的伙计,姓孙,叫孙赖子,三十来岁,平日里赶马车送料的。佟二认得他,他爹是边墙里边的旗人,偷着越边过来的,到这头讨生活,入了白东家烧锅。
“佟爷——”孙赖子酒葫芦掉在地上,酒洒了一地,”我、我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啥?”佟二声音低沉,”不是偷酒?你当老子敲不到七更?六更一过,七更不敲,这是行里的规矩——七更不敲,是给贼留条活路。你要是听见了还不跑,那就是惯犯。”
孙赖子跪下了,磕头如捣蒜。
佟二没打他,只问他:”你爹是从墙那边过来的?”
孙赖子点头。
“那你也算半个墙里人。”佟二把柳条棍收回来,”墙里人偷墙外人的酒,传出去,你爹那条命都得折进去。”
孙赖子哭着求饶。
佟二叹口气:”往后想喝酒,跟我说。我这壶里,天天匀你一口。但有个条件——”
“佟爷您说!”
“你小子赶马车,往墙里送料的时候,替我留意一件事。”
佟二弯下腰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一枚铜钱,穿了根红绳,绳头打了疮疤,像是庙里求来的。他把铜钱递给孙赖子:”这钱,你拿绳头拴在马尾上,赶车过了边墙,再取下来,藏在车辕里,带回来给我。”
孙赖子愣了:”佟爷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佟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”你只管做,回来给我,这酒你天天喝。”
孙赖子应了。
往后几天,孙赖子赶着马车往墙里送料,佟二便不再打更。可每到五更天,烧锅这边便能听见梆子声——一下一下,沉闷,悠远。村里人问佟二咋又敲了,佟二说:”敲着玩,活动活动腿脚。”
可白东家听出来了:那梆子声里带着数——敲五下,停一停,再敲五下,再停一停。这不是打更的敲法,是数数的敲法。
五停五——五十。
佟二在数什么?
直到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白东家半夜起来给灶王爷上香,听见后院猪圈里有人说话。他悄悄摸过去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佟二蹲在猪圈墙根底,面前摊着一块破布,布上摆着五十枚铜钱,每枚都穿了红绳,绳头打着同样的疮疤。
佟二对着那堆铜钱,念念有词。
白东家没敢出声。
他听见佟二说:”四十九个墙里人的魂,凑齐了,还差一个——”
白东家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原来这佟二,根本不是什么打更的。他是从双城堡那边来的萨满助手,专门替人”叫魂”的——那些越边过来的汉人,死了回不去家,魂便落在边墙根底,佟二一枚一枚地把魂收了,藏在墙外,等凑齐了,再做一场法事,把魂送回关内老家。
孙赖子赶车送的那枚铜钱,是第四十九枚。
第五十枚,是他自己的。
佟二要把自己的魂,也送进去。
白东家这才明白:为啥佟二不让他烧酒暖身,为啥佟二每夜只抿一小口,为啥佟二说”墙里人偷墙外人的酒”——墙里墙外,在他眼里,不是边墙隔着的,是魂隔着的。
白东家没戳破。
他只是第二天起,给佟二的酒壶里,悄悄换成了烧锅里最烈的高粱酒——六十度,醉不死人,但能暖魂。
佟二喝了一口,皱皱眉,没说啥。
往后那夜,梆子再响时,白东家听出来——五停五的数,没了。变成了五停六。
第六,是他的那份。
边墙下的打更匠,梆子敲的是更,数的是魂。墙里墙外,魂比人走得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