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后,我二叔在辽北边墙外一个屯子扛活,给老郭家打短工。
老郭家在屯子最西头,三间土房挨着一条干涸的壕沟,壕沟再往西,就是一片连绵的荒坟。那片坟地不姓郭,也不姓屯里任何一户,听老人讲,早年间是义和团那阵子埋死兵的,后来又陆陆续续添了些无名尸,没人来认,也没人敢来迁。屯里人管那地方叫”西荒”,白天路过都紧走几步,不回头。
二叔去的时候刚交九月,白天活计不轻——翻场、码垛、铡草——可一到天擦黑,老郭家的伙计们就一个个收了工,绝不多留。
二叔纳闷,问东家郭老大:”咋一到黑天,大伙都跟躲似的走?”
郭老大五十出头,一脸横肉,平日里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檐土,提起”西荒”,却把声音压得极低:”老弟,你住西屋,记住——月亮一出来,你就上炕,把窗户纸糊严实。外头有啥动静,甭问,甭看,甭搭腔。”
“咋?有狼?”
“比狼邪乎。”郭老大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”是狐。”
二叔没当回事。他从小在山里滚大的,狐皮褥子盖过,狐肉汤也喝过,哪只狐狸敢在他跟前炸刺儿?
头一宿,二叔就住进了西屋。
那屋不大,一铺小炕,对面墙上挂了张画——是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眉眼模糊,像是年头久了褪了色。画下面供着个小龛,龛里立着一块木头牌子,上头刻的字二叔认不全,只认得一个”姑”字。
他没多想,铺了行李,吹了灯。
夜凉,有个东西露了头——
月亮升上来了。
二叔本来就觉轻,再加上炕烧得有点热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正迷糊着,就听见外头”沙沙”一阵响,像是风吹蒿草,可那会儿没风。
他睁开眼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往院子里瞅了一眼——
院墙根下,蹲着一团白。
白得发亮,像一团雪,又像一团月。它蹲在那儿,前爪并拢,两只耳朵竖得笔直,正对着月亮的方向。
是一只白狐。
二叔心里一咯噔。他这辈子见过黄狐、火狐、灰狐,唯独没见过这么白的——白得连一根杂毛都没有,白得像是用雪捏出来的。
他正盯着,那白狐忽然转过头来,朝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二叔后来跟我说,他活了四十多年,从没见过哪个活物的眼睛是那样的——不是绿,不是黄,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银白,像两汪冰凌碴儿。
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白狐没动,只是把前爪往前挪了挪,像是跪下去一样,然后——
朝西荒的方向,恭恭敬敬叩了一下头。
一下。
二叔愣了。
紧接着,白狐又叩了一下。
两下。
就在它要叩第三下的时候,西荒那片黑黢黢的坟地里,忽然”呼”地刮起一阵风。不是自然的风,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卷着土和枯草,打着旋儿朝白狐扑过来。
白狐没躲。
风到它跟前,散了。
白狐又叩了第三下头。
这一下叩得极慢,像是在跟什么人行大礼。
叩完,它站起身,抖了抖毛,转身就钻进了院墙外头的壕沟里,眨眼没影了。
二叔一宿没睡,盯着窗户纸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,他问郭老大:”昨夜那白狐,是冲着西荒哪位叩头?”
郭老大正在院里劈柴,听他这么问,斧子停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来。
“你看清了?”郭老大反问。
“看清了。三叩头,跟拜人似的。”
郭老大”啪”地把木头劈成两半,沉声说:”那是我郭家供的’白姑’。”
二叔这才知道,老郭家往上数三代,都供着一位”白姑”。据说是只成了精的白狐,当年救过郭家老太爷的命,老太爷发了誓,世世代代逢月圆夜,在院子里给它留一条去西荒的路。
西荒那片坟里,埋着郭家一位早夭的姑奶奶。
“白姑”每逢月圆,都要去给她叩三个头,年年不断,雷打不动。
“那阵风呢?”二叔又问,”从坟地里刮出来那阵。”
郭老大摇了摇头,不说话了。
他不说,二叔反倒更想知道。后来的日子,他留了心。
每逢月圆夜,他都偷偷往院子里瞅。
果然,那白狐都来。
每次都来,每次都对着西荒叩三下头。
可他发现了一件怪事——每回第三叩头之前,坟地里都会刮起那阵邪风。有时风大,有时风小;有时风里头带着一股子土腥味,有时风里头隐约夹着哭声。
有一回,二叔壮着胆子,在白狐来之前,悄悄绕到了西屋后墙根,想看看西荒里到底是啥在刮风。
那晚月亮格外圆。
他趴在墙根,大气不敢出。
白狐来了,照例蹲下,叩头。
一下,两下——
第三下刚要叩,西荒里果然又起了风。
可这回,二叔借着月光,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
坟地边上,有一团影子从土里慢慢拱出来。
那影子是个女人的形状,穿着一身白衣,低着头,一步一步朝白狐走。
走到白狐跟前,她停了。
白狐仰头看她。
她也低头看白狐。
谁也没动,就那么对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白衣女人忽然弯下腰,朝白狐也回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然后风又起来了,这回风里夹着哭声,极细,像针扎耳朵。
白衣影子散了,风也散了。
白狐转身,钻进壕沟,没了。
二叔趴在墙根,浑身都僵了。
后来他辞了工,回了家。
再后来他跟我提起这事,问他那白衣女人到底是谁,他也说不上来。
只知道老郭家那位早夭的姑奶奶,死的时候,穿的就是一身白孝。
至于白狐为啥给她叩头,她为啥又回拜了一下——
老辈人讲不清,郭家人也不愿多说。
只知道从那以后,每逢月圆夜,屯西头的壕沟边上,偶尔还能看见一团白影,蹲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望着西荒。
不拜,也不走。
就那么望着,一直望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