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雪大,埋了柳条边外三十里的小屯。
染坊姓周,五十多岁,瘸着一条腿,屯里人叫他周瘸子。年轻时候给人扛大个儿,从马车辕上栽下来,左腿从膝盖往下只剩半截筋,连着骨头茬子,勉强能走。走路一高一低,背却挺得直,手里常年攥着一根桑木棍儿,不是拄着,是提溜着,像甩鞭子似的。
周瘸子的染坊在屯西头,紧挨着边墙。三间土房,门口支着两口大缸,一口装靛蓝的染液,一口装清水。靛蓝那口缸里常年泡着粗白布,按时辰翻一遍,捞出来晾在木架子上。整条街上都飘着那股子呛鼻的味儿,又涩又腥。
周瘸子没儿没女,老伴儿早些年得痨病没了。他也不打牌,不串门,白天染布,夜里守缸。染布这行当讲究时辰,靛蓝不能断氧,夜里还得有人拿木棍儿搅几遍,搅透了布才上色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屯里赵屠户来染坊拿布,说要给闺女做件出嫁的棉袄面子。周瘸子说布得两天,得泡透了染。赵屠户说不急,后天来取。
赵屠户走的时候,顺嘴说了一句:“老周,墙根那口水缸,你可得看好了。”
周瘸子愣了一下。
墙根那口水缸,是周瘸子用了二十年的。专门盛染坊洗布剩下的浑水,靛蓝的味儿熏得缸壁都是黑的,冬天也不结冰。
赵屠户说,前两天半夜他从屯东头往家走,路过周瘸子染坊,听见墙根那儿有动静。他探头一看,月亮底下,那口水缸里搁着一块红布,鲜红鲜红的,搁在缸沿上。
“缸里的水都黑了,那块布红得像血。”赵屠户说,“我眼瞅着那布在动,一卷一卷的,像条蛇。”
周瘸子听完没吭声,拄着桑木棍儿去墙根看了一眼。水缸还在,盖着半截破草帘子。
他掀开帘子,缸里是浑黑的靛蓝水。
夜里下了雪,刮了风。周瘸子坐在屋里守灶,锅里熬着棒子面糊糊。他耳朵有点背,可那一夜,他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。风刮土墙,是呜的一声,带哨儿。那动静是咕噜咕噜的,像谁在水里翻身。
周瘸子提着桑木棍儿出了屋。
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靛蓝缸里的水黑黢黢的,映着天。墙根那口水缸,盖着草帘子,帘子上落了一层雪。
雪上面,有一圈印子。
不是牲口蹄子,也不是人的脚印。那印子窄窄长长,前头有个弯儿,后头岔开,像一只手,又像一把剪子。
周瘸子屏住呼吸。
他慢慢走过去,掀开草帘子。
缸里的水比白天高了半指。
水面上浮着一块布。
红布。
巴掌大小,叠得方方正正,搁在水面上,不沉。布边上绣着一圈黑线,针脚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。
周瘸子没敢伸手。
他蹲下来,盯着那块红布看。看了半晌,红布不动。他用桑木棍儿挑了一下,那布软塌塌的,挑起来一角,下头还连着一根线。
黑线。
线垂在水里,顺着线往下看,水底下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周瘸子把棍儿一松,那布又轻轻落回水面,浮着。
他转身回了屋。
门插上,灶里的火续了一把柴。他坐在炕沿上,掏出旱烟袋子,吧嗒吧嗒抽了一袋烟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三十年前,周瘸子还没瘸,跟着一个师傅学染布。师傅姓宋,宋师傅教他调靛、揉布、翻缸。宋师傅有个闺女,叫宋巧儿,比周瘸子小六岁,扎着两条辫子,整天在染坊里转悠,帮着递布、收布。
宋师傅后来得了一场急病,没了。周瘸子扛起染坊,宋巧儿帮着打理。两人说好过了年就成亲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宋巧儿去屯里裁缝铺取新做的棉袄,回来路上经过边墙根儿。那时候柳条边刚修起来,墙根底下有一口水坑,是戍卒们饮马用的。天冷,坑里结了一层薄冰。
宋巧儿踩在冰上,掉进去了。
等周瘸子找过去,人已经没了。坑里结了冰,冰里冻着宋巧儿,手里还攥着那块新棉袄的面子。红布。
周瘸子那天跳进坑里,把人捞上来。腿就是那时候栽坏的。
后来他把那块红布收了,埋在了墙根。埋得深,连着宋巧儿那件没做完的棉袄。
三十年,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。
那块红布,早就该沤成泥了。
……
那一夜,周瘸子抽完三袋烟,听见外头又响了一声。
咕噜。
他没出去。
第二天清早,雪停了。周瘸子开门,看见墙根的水缸上搁着一件叠好的棉袄。红底黑边,针脚细密。棉袄里头塞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四个字:
**“后天取布。”**
字迹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
周瘸子攥着纸条,站在缸边,站了半晌。
他把那件红棉袄叠好,搁进屋里柜子里。然后拿起桑木棍儿,一瘸一拐地走到靛蓝缸边,开始搅布。
太阳升起来,照着染坊,照着边墙,照着墙根那口水缸。
缸里的水,又黑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