筛粉匠姓佟,吉林伊通边门外柳条边墙根底下住着,三间土坯房紧挨着边墙的北墙根儿,房檐下的椽子朽了半截,也没钱换。家里头一个瞎老娘,一个没嫁出去的妹子,外加他自己。日子紧巴,全靠一副筛子、一盘磨、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骡子吃饭。
说是筛粉匠,其实什么都干——给人家磨面、筛面、漏粉条。伊通这一带,汉人闯关东来得早的,一代一代垦了地,地多了,粮食吃不完,便琢磨着把多余的豆子、土豆做成粉条,好歹能多放些日子,也好跟外头换几个钱。佟筛子——人家都这么叫他,连他老娘也叫——便是这一带方圆十来个村子里独一份儿的粉匠。
筛粉这活儿累。从泡豆子到磨浆、吊包、漏粉、晒粉、收粉,没一样轻省。漏粉最熬人——大冬天的夜里,一口大锅里烧着滚水,漏粉的师傅端着漏瓢,瓢底钻着七十二个眼儿,眼儿里头漏下去的是白花花的粉浆,落进滚水里头,瞬时就凝成了一根根透亮的粉条子。一个漏粉的师傅一漏就是一个时辰,手不能抖,抖一下粉条便粗细不匀。
漏粉这活儿又最讲个”喜”。镜面儿光滑、豆子泡得透、磨得细、吊得干,粉条子才能光亮弹牙。可偏偏这几年不知怎的,佟筛子漏出来的粉条子总不太对——粉条子上头常带着一点点灰斑,像是被筛子漏下的什么脏东西沾了似的。客人有了闲话,邻村的粉贩子也借机压他的价。一来二去,原本就不宽裕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。
他妹子佟二丫是个利索人,平日里帮着洗豆子、烧水、晾粉条子。她是个苦命的——十五岁那年说了一门亲,男方是柳条边墙里头的满洲旗人家的庄头,聘礼都过了,过了门那天,新郎官染了时疫,没等拜堂人便没了。婆家嫌她”妨夫”,连夜退回了门。她就这么在家里守着,一年一年熬成了二十三岁的老姑娘。
去年秋里,佟筛子正漏粉那夜,出了邪事儿。
那夜是阴历九月十五,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挂在边墙上头。佟筛子漏到一半,骡子忽然不安地刨起前蹄来,那头蒙着眼的骡子从来不叫唤,那夜却咴儿咴儿叫得瘆人。佟二丫从灶房里头跑出来,嘟囔了一句:”哥,你这骡子怕是见了鬼了。”佟筛子没接话,只说:”丫头你回屋去,娘的眼睛不好,别惊着她。”佟二丫应了一声,回了东屋。
漏到第三锅的时候,佟筛子听见了哭声。
哭声不大,像小孩儿哭,又像是大人捂着嘴哭,从边墙根儿那边传来。佟筛子停了手,侧耳听了听——哭声就在墙根底下,墙那边。他心里头一激灵:柳条边墙那一边儿,按清律是封禁之地,不许汉人过去,也不许旗人随便过来;那一边儿,是龙兴之地,是大清皇帝的祖宗坟茔——长白山一带。
他没敢吱声。
哭声停了。佟筛子又漏了两瓢粉,忽然听见墙那边有个苍老的男声叫:”筛子——筛子呀——”
佟筛子吓得手一哆嗦,漏瓢差点掉进锅里。
“谁?”他压低了声音问。
“是我呀,筛子。”那声音答,”我姓佟,你的老母?”——不对,那声音说,”我是你佟家的人,你祖上的,认不认得?”
佟筛子的手彻底停了。
他打小就听老娘说过,佟家祖上原是柳条边墙里头的人,是柳条边上负责巡边的佟达尔的旁支。雍正年间,柳条边上修边墙,他这一支被拨到了边墙外头——伊通这一带,给旗人守庄子。后来龙兴之地封禁更严,佟达尔那一支便被留在了墙里头,一辈一辈的,便没了音讯。
佟筛子壮着胆子问:”你是墙那边的?”
“是呀。”那声音说,”我是你爷爷辈的,叫佟达尔·努尔哈赤的……不对,是佟达尔·乌力吉。你祖上的。”
佟筛子知道这事儿不能深究——深究便是跟墙那边的人勾连,按清律,那是要杀头的。他正犹豫着,那声音又说了:
“筛子呀,爷爷我没几年活头了,你能不能给我筛一斗白面?让我也吃上一口你漏的粉条子。”
佟筛子愣住了。
他心里头翻江倒海——墙那边的人要他筛一斗白面,要吃他漏的粉条子。这事儿……是答应得占便宜,是不答应也得罪人。犹豫了好半天,他开口:”老……老人家,我筛给您,可您怎么拿?”
那声音说:”你把面筛在筛子里头,搁在墙根底下,明儿一早我来取。粉条子也是筛一碗。”
佟筛子咬了咬牙,答应了。
那夜后半夜,他筛了一斗上好的白面,又漏了一碗粉条子——给墙那边那个自称是他祖上的”老人”。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口破了沿的瓦缸里头,搁在边墙根底下一个被风雨掏出来的浅洞里。
第三天一早,他去看——瓦缸里头的面和粉条子都不见了。
瓦缸的底儿上多了一绺头发——花白的头发,老人的头发。
佟筛子把这事儿告诉了他妹子佟二丫。佟二丫听了,脸都白了:”哥,你这是跟墙那边的人勾连,按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佟筛子打断她,”可那是我祖上的人,我不帮他,谁帮他?”
“再说了,”佟筛子又说,”墙那边的人也不全是坏人。我听说,有些柳条边墙里头的守边人,其实日子过得苦得很——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人影,吃穿都缺。”
佟二丫没再说话。
可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。村里头有人知道了,告到了伊通边门章京那里。章京姓瓜尔佳氏,是个办事认真的人,听了这话,便派了两个差役来拿佟筛子。
那天正好是阴历十月初一,佟筛子正漏粉——是给邻村一个丧家漏的粉条子,丧家老太太过世,要用粉条子待客。差役进院的时候,佟筛子正端着漏瓢,一瓢一瓢往滚水里漏粉条子。
“佟筛子!”差役喝道,”你跟墙那边的人勾连,按律当斩!”
佟筛子没停手。
他一边漏粉一边说:”二位差爷,我跟墙那边的人勾连,是因为他祖上跟我祖上是同一个人。我给他筛了一斗面,漏了一碗粉条子,是按辈分论的。按大清的律,我跟他是一家人,我帮自己家人,犯了什么法?”
差役愣住了。
他们彼此看了一眼,又问:”那墙那边的人现在何处?”
佟筛子说:”我怎么知道?我跟他隔着一道边墙,我看不见他,他也看不见我。我只知道,他姓佟,我姓佟;他是我祖上,我是他后人。”
差役回去把这番话禀报给了瓜尔佳章京。章京想了半天,忽然笑了——他也是旗人,也是柳条边墙这边住着的,他祖上也曾被拨到外头守庄子过。
“罢了,”章京说,”这事儿不要声张——若传出去,边墙那边的人还以为我们这边的人不念旧情。再者说,一个筛粉的匠人,给墙那边送了一斗面、一碗粉条子,又不是军火,又不是情报,算什么勾连?”
差役应了,这事儿便不了了之。
佟筛子接着漏他的粉条子。
可从那以后,每到月圆之夜,墙根底下便会有哭声——有时候是老人哭,有时候是小孩子哭,有时候是女人哭。佟筛子听见了,便筛一斗面、漏一碗粉条子,搁在墙根底下那个浅洞里。三天后去看,面和粉条子准没,瓦缸底儿上准会多一绺头发、一片指甲、一颗乳牙。
佟二丫受不了了。
她跟佟筛子说:”哥,这事儿不能再干了——墙那边的人越来越多,咱们这边的东西不够送了。再说,娘的眼睛不好,她要是知道这事儿,能气死。”
佟筛子叹了口气:”妹妹,你不知道——墙那边的人,其实都是咱佟家的人。他们在墙里头饿着、冷着、出不来,咱们在墙外头,吃着、喝着、活得下去。咱们要是不帮他们,谁帮他们?”
佟二丫说:”可娘的眼睛——”
“娘的眼睛,”佟筛子打断她,”我自会跟她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