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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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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二十七篇:边墙下的染坊——靛蓝染布的关东色彩

柳条边事, 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一百二十七篇:边墙下的染坊——靛蓝染布的关东色彩

![边墙下的染坊靛蓝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795.png)

边墙根儿底下有水的地方,就有人开染坊。

这话不假。柳条边从凤凰城到法特哈,一千多里地,沟沟岔岔里淌着水的地儿,开出了不下几十家染坊。染布这营生,靠的就是水。清亮的山泉水,搁进靛蓝,再把白布往里一泡,捞出来就是关东人穿在身上的蓝。

染坊这买卖,看着是粗活,其实讲究多着呢。

边墙外头有个响水河子,河边聚了二十来户人家,多半是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、河北人。这地方山高皇帝远,柳条边的边门管得不紧,卡伦里的兵懒得来查,流民们就慢慢扎了根。老辈子说,光绪初年那会儿,响水河子有六十多户人家,光染坊就有四家,门前都竖着高高的竹竿,晾起布来蓝汪汪一片,远远望去像一面屏风。

四家染坊里,数老魏家的”魏记染坊”最大,也最老。

老魏家祖籍山东莱州府,闯关东是道光末年的事。魏家老爷子推着独轮车,过了柳条边白马寺边门,一路北上,走到响水河子走不动了——车轴断了,车上的老娘也病了。得,就在河边住下吧,靠着给人缝缝补补、浆浆洗洗糊口。有一年开春,莱州老家来了个亲戚,带了几块土靛,让老魏家试试染布。这亲戚说,莱州那边家家户户都种蓼蓝,秋天割了叶子沤成靛,染出来的布颜色正,穿十年都不褪色。

老魏家老爷子一试,还真是那么回事。

这响水河子边上,正好长着成片的蓼蓝。

蓼蓝这东西,野生的多,不挑地儿,沟边地头都有。叶子绿莹莹的,秋天割下来搁进大缸里沤上几天,捞出来滤去渣子,缸底沉淀的那层灰蓝色膏子就是土靛。土靛搁进染缸,加水、加酒、加石灰,一缸靛蓝就发酵成了。染布的时候讲究多:水温要温,泡布要匀,捞出来要透一遍清水,搭上竹竿晒的时候还要翻面儿。少一道工序,布色就发花。

魏家染坊的染缸是祖上传下来的,三口大缸并排埋在地下,缸沿跟地平齐,工人光着脚站在缸里踩布、搅布。夏天是染坊最忙的时候,也是最苦的时候。靛蓝发酵的味道冲鼻子,夏天一晒,苍蝇嗡嗡地围着那缸转。染布的工人脚丫子泡在靛蓝里,染完了布,脚丫子也染成了蓝黑色,洗都洗不掉。

老魏家传了三代。

到了魏永贵这辈,染坊已经有了名声。

响水河子方圆百八十里,谁家要做件新衣裳、染床被面、染块包袱皮,都找老魏家。山外的客商路过,也常顺道带几匹布来加工。魏永贵这人实诚,染出来的布颜色正,不花不染(染坊行话,意思是布色均匀、不深浅不一),价钱也公道。但凡有讲究的人家,嫁闺女娶媳妇,都愿意多走十几里路来老魏家染布。

可魏永贵有个心事:儿子魏小贵不想接班。

魏小贵生在染坊里,从小闻着靛蓝味儿长大。按说,染坊的活计他样样拿得起来——配靛、看水、踩缸、晾布,无一不精。可这小子偏偏不稀罕。

魏小贵十七岁那年,偷偷跟着马帮跑了一趟奉天。回来就跟爹说:爹,我要去奉天学洋染。

老魏头差点没把烟袋锅子敲在他脑门上。

“洋染?洋染那玩意儿能穿?”

魏小贵说:能穿。奉天城里大商铺卖的都是洋染的布,颜色多,染得匀,还便宜。

父子俩为这事吵了三年。

光绪二十年(1894年)春天,父子俩又吵了一架。这回吵得凶,魏小贵收拾了包袱就走了,说是去奉天学手艺。老魏头气得直哆嗦,指着门口骂:你走!走了就别回来!这染缸就让它臭在院子里!

魏小贵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可三个月后,他又回来了。

不是学成了回来的,是被人抬回来的——他在奉天染坊里学机器染布,机器没调好,滚轴把他右手食指卷了进去。食指断了半截,再也干不了细活儿。

老魏头一看儿子的手,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,没说话。

第二天,他把儿子叫到染缸前头。

“看见没?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这缸里头的活儿,机器干不了。”

魏小贵没吭声。

“洋染的布是匀,可那布是死的,穿两年就糟了。我这缸里头染出来的布是活的,穿十年不褪色。你摸摸这布。”

魏小贵摸了摸。

老魏头说:你那半截手指头没了,可咱这活儿不只用手指头。你要是不嫌弃,明天跟我下缸。

魏小贵眼眶一红,跪下磕了个头。

这之后,魏小贵就安安心心留在了染坊。

他后来才知道,老魏头那一手靛蓝调色的本事,是魏家几代人琢磨出来的。什么水配什么靛,什么布用什么手法,连山里的皂荚树皮、乌拉草灰都能入染。这些东西,洋染的机器学不了。

魏小贵三十岁那年,爹走了。临走前,爹把他叫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本子——那是魏家几代人记的染布口诀。

“拿着。”爹说,”我魏家染坊,到你这辈是第三代了。我本想着,能传到第四代、第五代。可你看看咱这响水河子,”爹指了指外头,”还剩几户人家?”

魏小贵没说话。

他知道爹说的是什么。光绪年间那会儿,响水河子六十多户人家,到了民国初年,还剩不到二十户。年轻人都走了,去奉天,去吉林,去哈尔滨。染坊呢,四家关了仨,就剩老魏家这一家了。

爹说:你要是觉得干不动了,就关了染坊,去奉天投奔你三叔。可你要是还想把这缸蓝水传下去,就得想法子。

魏小贵接过了那个本子。

后来,魏小贵想了个法子:他不光自己染布,还收徒弟。

边墙底下的穷小子,识不识字的都收。他教他们看水、踩缸、看色、晾布,倾囊相授。响水河子慢慢地又聚了些人,不多,十几户,但有了生气。染坊的活儿也传了下去。

可染坊这行当,终究是苦。

靛蓝味儿熏人,染缸里的水冰凉刺骨,冬天脚丫子冻得通红,夏天又热得喘不上气。年轻人们来了,干几年,又走了。

魏小贵六十五岁那年,染坊的徒弟只剩了两个。一个是他儿子,一个是从外头捡回来的孤儿。

那一年,是1940年。伪满洲国。

这一年,响水河子来了一队日本人。

日本人相中了响水河子的水——靛蓝染布需要好水,可日本人要的是另一种水:他们要在河边建一个什么”株式会社”,说要”开发”响水河子的资源。染坊的地皮,他们也要。

魏小贵不答应。

他站在染坊门口,手里拄着根棍子,跟日本人说:这染坊是魏家三代传下来的,祖宗的东西不能卖。

日本人听不懂他说啥。

第二天,来了一帮伪军,把魏小贵从染坊里拖了出来。

魏小贵那年六十五了,瘦得跟干柴似的,可眼神还硬。他被人拖着,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口大染缸——缸里还泡着布呢,蓝汪汪的一片。

那是他染的最后一批布。

后来的事,魏小贵的儿子魏守义说,爹被关了三天,放出来的时候就剩半条命了。染坊还是被占了,日本人把染缸砸了,把蓼蓝地铲了,在河边盖了砖房。响水河子的人被赶走了大半,剩下的也都散了。

魏小贵死在了那年冬天。

临死前,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把那本发黄的本子又掏了出来。

“拿好。”他说,”这染坊没了,可这手艺不能丢。”

魏守义接过了本子。

1945年日本人败了,魏守义带着那本子离开了响水河子。他去了吉林市,在一家国营染织厂找了份活儿。他把魏家的染布口诀藏了起来,再没跟人提过。

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,一个记者找到了他。

那年他八十一岁。记者问他:您还会染布吗?

魏守义笑了笑,说:会。

记者又问:响水河子的那口染缸,还能用吗?

魏守义说:

**参考资料:**

1. 《中国纺织史》,沈从文著,文物出版社
2. 《东北民间工艺志》,张宝章著,辽宁美术出版社
3. 《盛京通志》,清代官修地方志
4. 《中国传统染色技术》,周锦寿著,中国轻工业出版社
5. 《东北经济史》,王树槐著,辽宁人民出版社
6. 《中国手工业发展史》,李文信著,中华书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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