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刚进十月,柳条边沿线的柳条就枯成了灰白色,风一吹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\n\n四平边门附近的李家窝棚里,李老三裹着一件破棉袄,怀里抱着那把梆子,缩在炕上。老婆王氏刚把最后一块糠饼子从锅里捞出来,看了他一眼:\”要不今晚别去了,这天儿……\”\n\n\”不去?\”李老三苦笑一声,\”不去明天张二爷就得来收棚钱。\”他坐起来,啃了口糠饼子,噎得直翻白眼。\n\n李老三是柳条边下的更夫,说白了就是给边墙附近几个窝棚、几户人家看夜的。一个月二百铜钱,管两顿饭外加一身破棉袄,这差事他一干就是八年。\n\n天擦黑,他拎着梆子出了门。第一圈是绕着边墙根儿走,从三棵榆树到歪脖子柳,再到破庙。这段路有半里地,墙那边就是蒙古地界,墙这边零星散着十来户人家,全是闯关东来的。\n\n\”梆——梆梆——\”梆子声在夜空里传出去老远。\n\n走到破庙那儿,李老三停下来喝了口酒暖身子。这酒是王家窝棚的刘寡妇给的,说是谢他上个月帮她撵走了偷鸡的野狗。酒很薄,但肚子里总算热乎了。\n\n刚要往前走,忽然听见边墙那边有动静。\n\n李老三浑身一激灵,猫下腰,顺着墙根儿摸过去。月光下,三个黑影正在扒墙根儿的土——柳条边年头久了,有些地方的土墙早就塌了窟窿。边上还跟着两个妇人,怀里抱着包袱。\n\n\”老哥,\”领头那汉子回头看见李老三,吓得一哆嗦,扑通就跪下了,\”行行好,放我们过去吧……\”说着眼泪就下来了,\”山东发大水,家里啥都没了,听说关外地界宽绰,想活条命……\”\n\n李老三举着梆子的手僵在半空。\n\n按规矩,边门没开,私自越边的,轻则打板子,重则充军。他要是去报官,这几口子的命就算交代了。可要是不报……\n\n他看着那汉子,衣裳褴褛,鞋都露着脚趾头。那两个妇人怀里的小孩已经冻得嘴唇发紫。\n\n\”走吧,\”李老三长叹一声,把头扭向一边,\”往北走,别走大路……\”\n\n那汉子一愣,磕了个头,招呼人就往窟窿里钻。\n\n李老三等他们过去,又去把那个窟窿用土培了培,才拎着梆子继续往前走。\n\n\”梆——梆梆——\”梆子声重新在夜风里响起来。\n\n第二天,张二爷来收棚钱,李老三照例点头哈腰地伺候着。王氏问他昨晚咋回来那么晚,他只说风大,走得慢。\n\n那汉子姓甚名谁,他没问,也不知道那几口子后来去了哪儿。但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敲着梆子绕着边墙走,总会想起那个跪在月光下流泪的山东汉子。\n\n梆子声传到墙那边,传到关内,也传到了那些闯关东人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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