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三十三篇:边墙下的接骨匠——徒手正骨的柳条边郎中
光绪十九年的冬天,吉林边墙外的雪下得邪乎。
鹅毛大的雪片子被北风赶着,一团一团往柳条边门的豁口里灌,灌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就在这样的天气里,柳条边门外的”接骨张”被人从热炕上请了出来。
请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姓李,黑龙江过来的放排工,在柳条边门外的窝棚里躲雪。雪天路滑,他爬窝棚顶上清烟囱的时候一脚踩空,整个人从两丈多高的窝棚上摔了下来。
“张爷,您快给瞧瞧,腿怕是不成了。”小伙子被同乡用门板抬进了接骨张的屋子,进门就喊。
接骨张披着老羊皮袄从里屋出来,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冷的地上,也不嫌冷。他先拿手背试了试小伙子的额头——没发烧,不是破伤风的前兆——然后蹲下来,把手插进小伙子的大腿根处摸了摸,又顺着大腿骨一寸一寸往下摸。
“没断,是错位了。”接骨张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就像说今天雪大一样平常。
接骨张本名张鹤年,祖籍山东莱州府,爷爷那辈闯关东过来的。他爷爷当年是柳条边外的”边民”,专门给守边的披甲人当”随丁”,后来清朝管得严了,他爷爷就跑到柳条边墙外几十里的山沟子里开荒种地,落户下来。到了接骨张这一辈,柳条边墙外已经有不少汉人了,但凡有个跌打损伤的,都找他。
接骨张这手正骨的本事是祖传的。传到他爷爷那辈就已经传了四代,到他这里是第五代。据说他家的接骨术最早是从一个闯关东的明军军医学来的——明朝末年有个姓孙的军医在辽东战败后流落到关外,被张家的先祖收留,那军医为了报答,就把正骨术传给了张家。后来张家把这门手艺一代代传下来,传了上百年。
接骨张正骨不用麻药,也不用刀,这是他家祖传的规矩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条,又从窗台上端起一个黑漆漆的酒壶——里面装的是烧刀子,烈得很。他把酒倒在小伙子的伤处,趁着酒劲还没过,双手猛地一错一拉一推。
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是骨头归位的声音。
小伙子”嗷”地叫了一嗓子,差点没背过气去。接骨张不慌不忙,又倒了些酒在自己手上,从脚到腿根慢慢揉搓了几遍,再拿几块削好的柳木板夹在腿上,用布条一道道缠紧。
“这柳木板是我专门挑的。”接骨张一边缠一边说,”柳条边外的柳树挨过霜,韧性好,夹在腿上又稳当又透气,比那些个硬木板强。”
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,但也知道这是好药、好人,千恩万谢地要给钱。接骨张摆摆手,从墙角拿起一个破筐——里面装的是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和半袋子苞米面。
“钱就不要了。”接骨张说,”你给我留点粮吧,我这儿正断顿呢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光绪年间的柳条边外,汉人越来越多,但日子也是越过越紧。放排工、挖参的、种地的,哪个不是勒紧裤腰带讨生活。接骨张家本来就不富裕,这些年又赶上灾年,粮食歉收,日子更难过。
但接骨张有个规矩:看病可以赊账,但绝不收钱。他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规矩——”咱是接骨的,不是卖药的。接的是骨,救的是命,咋能要钱呢?”
柳条边外的乡亲们也都知道他的脾气。平日里谁家有个跌打损伤的,都来找他,治好了给点粮、给点菜,没钱就赊着,等来年收了庄稼再还。
但凡有点良心的人家,年底都忘不了给他送点东西——一袋小米、几斤土豆、一坛子酸菜。接骨张也不推辞,照单全收,但从来不记账。
“记那些干啥?”他说,”都是乡里乡亲的,欠不欠的都记在心里呢。”
接骨张的屋子里头很简陋。一铺土炕,炕上铺着一条补了十几个补丁的旧毡子;一张破桌子,桌腿底下垫着块砖头;一个木架子,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,都是他自己炮制的药酒和药膏。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副人骨架——是用柳条编的,骨头节处都标着红墨水写的字:股骨、胫骨、腓骨、肱骨……
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”接骨图”。不是医书上印的,是他自己照着自己的骨头一点点摸出来的。他十五岁那年,就在自己身上摸骨,把自己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都摸了个遍。摸完之后,闭上眼也知道哪块骨头在哪里。
正骨靠的就是这手”摸”的功夫。接骨张说:”骨头这东西,肉眼是看不见的,全凭手感。断没断,错没错,一摸就知道。”
除了正骨,接骨张还会接筋。他说正骨只是小技,接筋才是真功夫。所谓”接筋”,就是接断裂的韧带和肌腱。这活儿比正骨难十倍——正骨只要力气和巧劲,接筋却要分辨筋的走向、该松该紧、手法轻重。
“我爷爷在世的时候,接过一个人的膝盖筋。那人是关内的马贩子,赶马车的时候马受了惊,他从车上摔下来,膝盖筋断了三根。”接骨张说,”我爷爷花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把那三根筋接上。后来那人又能走路了,只是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跛。”
“我爷爷说,接筋这活儿,就像纳鞋底,针脚错了,整双鞋就废了。”
接骨张在柳条边外行医几十年,经手接过的骨头少说也有上千块。光是这两年冬天,他就接过二十多个从房上摔下来摔断腿的、放排时被木头砸断脚趾的、还有被野猪咬伤手臂的。
但接骨张也有治不了的病。前年冬天,柳条边门外的猎户老赵被熊瞎子舔了半边脸,整张脸的皮都没了,骨头都露在外头。接骨张看完了直摇头,说:”这活儿我干不了,你得去吉林城找洋人的医院。”
老赵最后还是死在了去吉林城的路上。接骨张知道这事儿后,一个人在屋里喝了一夜的闷酒,第二天早上才出门。
接骨张没儿没女,老伴早些年就没了,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柳条边墙外的窝棚里。有人劝他收个徒弟,他不肯。他说这手艺不是谁都能学的,得是”心正、手稳、眼尖”的人。
“心正”是当头一条。他见过太多种为了钱连病人都坑的”郎中”——明明能治的病说不能治,明明不能治的病说能治,就为了多骗几个钱。接骨张说:”接骨这活儿,一半是手艺,一半是良心。手艺不好,顶多治不好;良心坏了,那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光绪二十年开春的时候,接骨张在门口晒太阳,忽然来了几个穿号衣的清兵。领头的是个把总,说是柳条边门外的台丁,奉命来征粮。
“朝廷有令,今年柳条边外的汉人一律按’浮民’论处,每户要交三石粮作为’安家费’。”把总说。
接骨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:”我孤老头子一个,没家没业的,交什么安家费?”
把总也不恼,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,贴在接骨张的门口。告示上写着:奉吉林将军衙门令,为充实边墙、防范沙俄,凡柳条边外流民一律编入册,每户每年缴纳浮民费三石,违者严惩不贷。
接骨张看完告示,一句话也没说,转头进了屋。
三天后,柳条边外的人发现接骨张不见了。他的窝棚门敞着,桌上放着一壶没喝完的酒,墙角还剩着半袋苞米面。
有人说他往南走了,回山东老家去了;有人说他往北走了,进了黑龙江的深山老林;还有人说他被那个把总逼得跳了柳条边墙外的老河沟。
但不管怎么说,接骨张这一走,柳条边外就再没正骨的了。
后来有人从关内请来一个姓刘的郎中,据说也会正骨。但柳条边外的人都说,刘郎中的手艺比起接骨张来,差得远。
“那张爷的手啊,摸着骨头就跟摸着自家孩子似的,熟得很。”老放排工李福贵后来说,”如今这年头,摸着石头过河都难,更别说摸骨了。”
这话说完没多久,李福贵也从柳条边外搬走了。往哪儿搬?他不说,别人也不问。
只记得那年冬天,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