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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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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八十二篇:边墙下的骆驼把式——驼铃声里走过卡伦的风沙

柳条边事, 16 7 月, 2026

边墙从开原威远堡门往北,到法库门,再往四平、昌图那一线,柳条边墙大多是高不过丈、底宽三尺的夯土墙,夯土里掺了柳枝和草秸,雨水一泡就酥。可墙里墙外的人照旧走,墙外是蒙地荒草和卡伦兵丁,墙里是闯关东的汉人屯落,卡伦门一开一合,就是两重天的口子。

昌图北边有个卡伦叫莺鹭岭,两边都是白花花的碱巴拉地,春天地皮一翻,碱面子扑腾得能眯死人眼。碱地里长不活庄稼,倒是骆驼能蹚。奉天城里那些大商号,往蒙旗、往黑龙江那边贩粮、贩盐、贩老布、贩关东烟的,都爱使骆驼。一头骆驼能驮三百斤,走个把月不进草料店,靠着脖子底下的驼峰就能活。

把这一群群骆驼从奉天城里牵出来,沿着柳条边墙根底下走北道的,是莺鹭岭下的老驼把式胡六爷。

胡六爷大名胡守田,奉天回民,家里从乾隆年间就养骆驼,到他这辈儿已经是第四代。他爹胡大辫子死在乌珠穆沁草甸子上,尸首是蒙古喇嘛用牛车拉回来埋的。胡六爷十四岁跟着他叔出边墙,二十岁就自己拉起了二十三头骆驼的帮口。莺鹭岭下那个卡伦门里的守卡章京姓瓜尔佳氏,跟他熟,每年开春都给他一张半年的出边路引——清末那会儿,柳条边的封禁早就名存实亡了,可路引还是要办的,卡伦章京要的是那份”税”。

胡六爷的驼队走到哪儿,驼铃就响到哪儿。骆驼脖子底下挂一串铃铛,是响铜打的,闷声闷气地”咚——咚——”,不是马铃那种脆响,是地底下滚出来的声音。边墙根底下碱巴拉地本来就安静,驼铃声能传出去二三里地远,卡伦兵丁听见铃声,就知道是胡六爷的帮口来了,不用盘查就知道是熟客。偶尔里头夹一两个闯关东的新面孔,兵丁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封禁的事,连皇上自己都不提了。

那年腊月二十,胡六爷赶着十五头骆驼从奉天出来,给蒙旗贝子府送一车关东烟土和几匹奉天城里染坊的松江棉布。这一趟原本是他侄儿胡二愣子走的,胡二愣子十一月在法库门外被土匪点了天灯——不是点天灯,是扒了棉袄绑在碱巴拉地里的枯树上冻死的,那年雪大。胡六爷得信儿,蹲在炕沿上抽了一袋黄烟,跟他老婆说:”二愣子这孩子,毛还没长全就敢单走北道,我早说过他。”说完抹了抹眼角,第二天套上骆驼就要出门。他老婆哭着拦,说要过年了。胡六爷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:”贝子爷的年也得过,二愣子的尸首还压在法库门外头,我顺道把他的棉袄赎回来。”他老婆一听,再没拦。

那年的腊月冷得出奇。柳条边墙根底下,碱巴拉地冻得裂开一指宽的缝,风一吹,碱面子扬起来跟刀子似的刮脸。胡六爷的十五头骆驼走了一整天,到了莺鹭岭下的卡伦门,天已经擦黑了。卡伦章京瓜尔佳氏的小儿子叫讷青阿,刚从奉天城里念了几年书回来,穿着件半新的青布马褂,站在卡伦门口迎他。

“胡六爷,今年的年货带了没有?”讷青阿笑着说。讷青阿会几句汉话,是他娘——一个奉天汉军旗人家的女儿——教的。胡六爷从驼背上卸下一个褡裢,里头是两斤关东糖和一对红灯笼,还有一封他老婆包的饺子,是冻得梆硬的生饺子,揣在怀里能焐化。”章京大人的,这是给您府上的。”胡六爷把褡裢递过去,又从另一头骆驼背上取下一块红布,递给讷青阿,”这是给你娘的,你娘不是旗人么,过年也得贴窗花。”

讷青阿接过红布,笑了笑:”六爷,您这趟走得晚,明儿一早我派两个兵丁送您过碱巴拉地,前两天下了一场白毛风,怕您走岔了道。”

胡六爷摆摆手:”不用,不用。我这老骨头走得动,骆驼认路。”他拍了拍领头的骆驼,那头老骆驼打了个响鼻,鼻子上的冻疮还在,渗着血水。

在卡伦门里头的小店里住了一宿,第二天天不亮胡六爷就赶着骆驼出了边墙门。柳条边墙的夯土在晨光里看过去像一条灰色的脊梁,墙头上的枯草挂着白霜,碱巴拉地的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蒙旗草甸。胡六爷骑着领头的骆驼,驼铃声”咚——咚——”地敲着寂静的清晨。他身后跟着十五头骆驼,十五串铃铛一起响,响得卡伦门里头讷青阿的兵丁都探出头来听。

走到下午,驼队到了法库门外的一个小屯子。胡六爷把骆驼拴在屯子外头的碱土包上,自己进去打听他侄儿的尸首埋在哪儿。屯子里的人大多认识他——胡六爷的骆驼帮年年从这过,年年在这里歇脚换水。屯子里的李寡妇——其实也不算寡妇,她男人五年前闯关东再没回来,她带着一个孩子守着两间土房——告诉胡六爷,二愣子的尸首是卡伦里的讷青阿派人埋的,就在屯子东头的乱葬岗子上,棉袄被二愣子的赌友扒走了,要赎得花三块大洋。

胡六爷没说话,从驼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三块现大洋,递给李寡妇:”麻烦您帮我把棉袄赎回来,我明早来取。”李寡妇收了钱,转身要走,又回头说:”六爷,您侄子那年从我们屯子过,跟我家小子耍钱耍红了眼,才被人……”胡六爷摆摆手:”不怨你,是他自己脚底下没根。”李寡妇走后,胡六爷蹲在土房外头抽了一袋烟,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暗,照着他满脸的碱面子。

晚上他没回屯子里的店,就在碱土包旁边守着他的骆驼。碱巴拉地的夜,冷得能把骨头冻裂。他把老羊皮袄裹紧了,靠着一头骆驼的肚子睡。骆驼的体温隔着毛皮传过来,暖洋洋的。半夜他被驼铃声吵醒——领头的老骆驼大概是做了梦,把铃铛晃响了。胡六爷摸了摸老骆驼的耳朵,耳朵尖冻得跟冰棍似的。他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豆,一颗一颗往老骆驼嘴里塞。老骆驼嚼着黄豆,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去乱葬岗子上取了二愣子的棉袄——其实就是一件破旧的羊皮袄,被扒走了棉里子,只剩下光板。胡六爷抱着这件光板羊皮袄,坐在坟头上抽了一袋烟,烟抽完了,他站起来,把羊皮袄搭在驼背上:”回家吧,你婶子想你了。”说完赶着十五头骆驼继续往北走。

碱巴拉地上的风越刮越大,驼铃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胡六爷骑着领头骆驼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走到蒙旗地界的时候,远远看见一片白色的蒙古包,炊烟袅袅的,是贝子府。胡六爷抖了抖身上的碱面子,掏出腰间的烟袋锅,装上一锅子黄烟,点着了,慢慢抽着,等驼铃声传进贝子府。

那年过年,胡六爷没有回奉天,就在贝子府过的。贝子爷赏了他一坛子马奶酒和两斤牛肉干,他吃了一半,另一半让领头的骆驼驮回莺鹭岭,给讷青阿的娘——那个汉军旗的女人,过年包饺子用。

开春之后,胡六爷的骆驼帮又从奉天城里出发了。这一回他没走莺鹭岭的卡伦门,走的是法库门。法库门的卡伦章京是个新调来的蒙古人,不认识胡六爷,非要盘查他。胡六爷从怀里掏出讷青阿写给他的一封信——是用汉文写的——递给章京。章京看了半天,皱着眉头说:”你认识莺鹭岭的讷青阿?”胡六爷笑了笑:”认识,他娘是奉天人。”章京”哦”了一声,挥挥手放他过去。

驼队穿过柳条边墙的豁口,十五头骆驼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碱巴拉地。驼铃声又”咚——咚——”地响起来,在初春的碱巴拉地上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
胡六爷骑在领头骆驼上,回头看了一眼柳条边墙。夯土墙上已经长出了新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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