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边墙外的范家屯还在忙着祭灶,灶王像前头的糖瓜都化了一半。
屯东头老孙家,半夜忽然亮起一道红光。
——不是油灯,不是火盆,是从炕沿底下钻出来的,像一摊稀稀的烂泥似的红,慢悠悠往墙根底下渗。渗到土墙根,红光忽然一凝,化成一只巴掌大的小龟,慢慢顺着墙爬,爬到房梁上头,又顺着房梁往窗台走。
老孙头那年六十出头,眼睛花了,没看清。他老伴坐在炕头纳鞋底,低头没注意。等红光爬上窗台,老孙头才瞅见——窗台上头蹲着一只小龟,红得像被血泡过。
老孙头揉了揉眼,那龟忽然开口说话:
“孙大哥,借过,借过。”
声音是个老太太,嗓子细得像风刮铁桶。
老孙头吓得一屁股坐到炕沿上,老伴手里的锥子扎进手指头,嗷一嗓子喊出来:
“当家的!谁?!”
“别……别嚷。”老孙头哆嗦着压住老伴的手。
那只红龟顺着窗台爬到门框上头,停住了,慢慢回过头来——眼珠子是两粒绿豆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孙大哥,借你家西屋住一宿,明早就走。”
老孙头嘴里发干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你……你是哪家仙家?”
红龟没答话,只是慢悠悠说了一句:
“我姓归。三百年前,你们家这宅子底下,就是我的窝。”
老孙头一愣。三百年前?这宅子是他爹手里盖的,爹说底下的地基是从前一处老窑坑,窑坑底下是古河道。河道里头,传说早年间沉过一只老鳖精。
——传说归传说,老孙头从没见过。他爹临终时只交代过一句话:
“老孙家这宅子,底下压着东西。每年小年,都得在院子东南角烧一刀黄纸。要是忘了,家里要出事。”
老孙头记了五十多年,年年不落。可今年——今年他病了,从入冬就一直躺炕上,把这事忘了。
老伴也忘了。
红龟顺着门框爬下来,慢悠悠往西屋走。老孙头两口子对视一眼,都不敢吱声。
第二天清早,鸡叫头遍,红光没了。老孙头让老伴去西屋看——
西屋的炕上,多了一摊水印,印出一只巴掌大的龟影,水印里头,还夹着一根女人的头发。
老孙头闭门不出,熬了三天,眼见那水印一日比一日浅,到第四天彻底干了。可西屋的墙上,从那以后年年都潮一块,潮得像人的巴掌印,擦不掉。
——这还不算完。
打那以后,每年腊月二十三前后,半夜都有人敲门。
不是拍门,是敲——轻轻地,一下、一下,节奏跟老辈人纳鞋底似的,不紧不慢。
老孙头在世那几年,他去开门,开过三次。三次门外都没人,只在门槛外头放着一只小碟,碟子里头盛着三颗红枣。
老孙头把红枣端进屋,从不自己吃,都倒进院子东南角那个破瓦盆里——他爹留下来的,专门烧黄纸的瓦盆。
等他死了,他儿子老孙柱接了房子。
老孙柱不信这些。第一年小年,敲门声响,他骂了一句,没开门。第二天早上,门口那碟子红枣还在,可碟子边上多了一道爪印——像是龟爬过留下的。
老孙柱没当回事。
第二年小年,又敲。这次老孙柱开了门,门外还是没人。可他低头一看——
门槛上头,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龟,红得像血,眼珠子是两粒绿豆。
老孙柱眨了一下眼,那龟慢悠悠说了一句:
“小子,盆呢?”
——盆呢。老孙家那瓦盆,三年前就让老孙柱给砸了。他说那玩意儿迷信。
老孙柱当时腿就软了。他那天连夜去供销社,买了黄纸、买了刀头肉,又跑到镇东头瓦盆窑,重新请回一只新盆。
盆摆好,黄纸烧完,肉敬上。
第二天清早,那小龟没了。可门槛外头的土里,多了一道印——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东南角,慢悠悠一道,像爬了很远。
打那以后,老孙柱年年照办。
可他心里头一直犯嘀咕:他爹交代的是烧纸,没说还得请盆。这是那只”老龟”加的规矩。
老孙柱琢磨了好几年,才慢慢琢磨明白——他爹那辈人,规矩传到第三代就开始走样。他爹说的”烧纸”,原话是”烧纸、敬盆、留路”。
三件事。
烧纸是给外头的孤魂野鬼打招呼——别往这院子里来;敬盆是给底下这位留个”窝”;留路,是给这位走的时候留一条道。
他爹不知道这位是什么,只知道年年小年得敬。老孙柱这一辈才闹明白——是三百年前沉在河道里的那只鳖精,三百年修为,早成了气候。
它不害人,也不帮人,就是借个地方住一宿。
可它有个规矩——
“小子。”老孙柱后来跟我念叨,”那龟说过一句话,我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透。”
它说:
“我姓归。归,就是回来的归。我每年来一次,每次只借一宿。”
——它为什么不一直住在这儿?
老孙柱说,他后来问过一个从黑龙江过来的出马仙,那出马仙脸色变了变,撂下一句话:
“那位爷,借的是你家祖上三百年的阴宅。它本该住在这宅子底下的河道里,可河道早干了。它没窝了,每年小年阴气最重的时候,才敢上来。”
——可它为啥非得借你家?
出马仙没答话,只是看了一眼院子东南角那个瓦盆,摇了摇头就走了。
老孙柱现在还活着。屯子里头的人讲,他家西屋那面墙,每年腊月二十三前后都会潮一巴掌印,潮过三天就干。
他逢人就嘱咐:
“小年那晚上,谁敲门都别应。要是听见敲三下——慢悠悠那种——就当没听见。可盆,必须得敬。”
“不然呢?”有人问。
老孙柱不答话,只是看了一眼院子东南角那瓦盆。
盆里头,常年压着三颗红枣,从不烂。
——那红枣是哪来的?谁放的?没人知道。
屯子里头的人讲,老孙柱他爹死之前,在炕上躺着,跟他念叨过一句话:
“那东西,三百年一回。等它不想来了,咱们老孙家这宅子,也该塌了。”
——这话是啥意思?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只说老孙家那宅子,土墙厚得能挡子弹,民国年间胡子来抢过,愣是没扒开。
至于为什么扒不开,没人知道。
那瓦盆还在盆架上摆着。每年小年,老孙柱亲自烧纸、亲自敬盆、亲自在盆里头压上三颗红枣。
——红枣从哪儿来?
老孙柱不说。只是每年小年那晚,他都把西屋的门打开一寸,留一条缝。
缝外头的院子里,月光照在瓦盆上。
有没有一道红光顺着门缝进去?
没人瞧见过。
可第二天清早,那瓦盆里的三颗红枣,准是新的。
——红枣从哪儿来?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老辈人讲不清,族谱里也没记。只说老孙家这宅子底下,藏着一位”借宿的老客”。
它姓归。
归,就是回来的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