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还没进九,奉天往北走,过了铁岭再往东,一头扎进柳条边外的荒草甸子里,便是我老家那一带。
我老舅公活着的时候,常给我们几个小辈讲古,讲的不是关里那些大路货,专讲关外的邪乎事儿。他有一年冬天,跟着屯里的老孙头进草甸子下套子,逮那野兔狍子,回来剥了皮换几个活钱。
那一年的雪特别大,平地上的雪都没了小腿肚子,草甸子里更邪乎,雪窝子能没到腰。老孙头是个老跑腿子的,五十多了,没家没业,就住在大伙房后头那间看青的小马架子里。
两人天没亮就出门,背着柳条串子,腰里别着套子杆子,顺着那条被牲口踩出来的毛毛道往草甸子深处走。走到日头刚冒红,到了地方——一片干涸了的塔头甸子,四周围着稀稀拉拉的榆树毛子。
老孙头支套子,老舅公帮着踩道,两人一前一后忙活着。老舅公那年才二十出头,正是火气旺的时候,可不知怎的,他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,像有谁在后头盯着他看。
他猛地一回头——
啥也没有。
只有白茫茫的雪地,和几棵灰突突的榆树。
老孙头听他一说,压低了嗓子:”小子,别回头,这地方有说道。”
老舅公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再吱声,只闷头干活。
套子支到第三道的时候,怪事儿来了。
那是个兔子套子,支在一丛枯草后头,老舅公亲手下的扣。可他回来一瞅,那柳条扣子,竟自己开了,歪在雪窝子里,像被人解过。
老舅公挠挠头,重新下了扣,嘴里嘟囔着:”这破地方,邪了门了。”
老孙头蹲在前头抽烟袋锅子,头也没抬:”别嘟囔,下好了就离远点。”
老舅公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一扫——
前头不远处的雪地上,斜斜地拉出一道影子。
不是他自己的,也不是老孙头的。
那道影子,比人矮,比狐狸瘦,可最让他头皮发麻的,是那条腿——
三条腿。
一条前腿,一条后腿,中间那条,斜斜地撑着,像根棍儿。
老舅公心里忽悠一下,腿就有点发软。他不敢动,只拿眼珠子往那道影子的来处瞅——
雪窝子里,蹲着一个毛色焦黄的东西。
它不大,比猫大不了多少,两只小眼睛滴溜圆,正仰着脸,瞅着老舅公。
是只黄皮子。
一条前腿,悬着,像断过没接好。
老舅公那会儿虽然年轻,可屯里的规矩他是懂的——老人常念叨,这玩意儿不能惹,惹了就是一身骚;可也不能怕,怕了它就拿你当软柿子捏。
他咬了咬牙,没跑,也没喊,就那么跟它对着瞅。
那黄皮子歪着脑袋,看了老舅公一会儿,忽然——
开口说话了。
是个老太太的声儿,沙哑,拖得长长的:
“小伙子,你瞅我像个啥?”
老舅公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茬。他记着老人说的话——它问你这句,叫”讨封”,你得夸它,像个啥都行,越大越威风越好;可你要损了它,或者不应,它就记恨上你,三年五载地缠着你,不把你折腾散架不算完。
可他要开了口,那也是一道坎——开了口,就等于承认了它,借了它的口彩,往后这因果就结下了。
老舅公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
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工夫,身后传来老孙头的声音,压得极低极沉:
“小子,别接——”
话音没落,老孙头已经从腰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面小铜镜。
老孙头是跑腿子不假,可他爷爷那一辈,是在大草原上给王爷放马的蒙古人。这面小铜镜,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说是从一座塌了的喇嘛庙里捡的,能照见不干净的东西。
老孙头没把那镜儿照向黄皮子,而是照向了老舅公。
镜面里,老舅公的脸清清楚楚,可他身后,还趴着另一张脸——
一张皱巴巴的、毛茸茸的老脸。
那黄皮子,不知啥时候,已经贴在了老舅公的后背上,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,那只断腿悬着,正从他肩头探出来,瞅着他。
老舅公吓得差点尿了裤子,可身子像被钉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老孙头急了,吼了一嗓子:”念六字真言!快!”
老舅公不知道啥六字真言,他就会一句”唵嘛呢叭咪吽”,还是小时候跟屯里一个老喇嘛学的。他扯着嗓子就喊,喊得声都劈了。
那黄皮子”吱”地一声尖叫,从他背上跳下去,一瘸一拐地蹿进了雪窝子里,转眼没影了。
老舅公一下就瘫在了雪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老孙头过来扶他,俩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套子杆子,屁滚尿流地往回走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,只听见脚底下雪”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走到屯子边上,老孙头才开了腔:”小子,今儿这事儿,烂在肚里,出去别瞎咧咧。这不是普通的黄皮子,这是个’讨口封’的——它断了一条腿,是渡不了关的,它要借你一句好话,攒够口德,下辈子好投个全须全尾的人身。”
老舅公哆嗦着问:”那我……我要是说了呢?”
老孙头叹了口气:”你说了,它就得济了;它得济了,你可得跟着它沾因果。它要是成道了,往后你就是它半个护法;它要是再作妖,头一个找的就是你。”
老舅公后脊梁骨又冒出一层冷汗。
那年冬天,他病了一场,高烧不退,净说胡话,什么”三腿”、”讨封”、”借光”的,念叨了半个多月。人瘦得跟麻秆似的,差点没挺过来。
后来,他娘从屯里请了一位香头老太太来看。那老太太一进屋,就皱起了眉头,说:”这孩子,是冲了那位道上的仙家了,身上背着人家的口彩呢。”
老孙头在旁边听了,脸色一变,悄悄把我老舅公叫到一边,把那面小铜镜塞给了他:”揣着,压在枕头底下,七七四十九天,别离身。”
老舅公照做了。
病好了之后,他再没进过那片草甸子。
后来老孙头死了,死在那间看青的小马架子里,身子都凉了,才被人发现。那面小铜镜,老孙头临死前,让人捎给了老舅公。
老舅公活到了七十八,无疾而终。临终前,他把那面小铜镜传给了我姥爷,我姥爷又传给了我娘,我娘说,那镜子前些年还在,家里老柜子里锁着,可有一年我姥爷翻修老房子,镜子就找不见了。
我娘说,也可能是记错了,老房子早拆了,那时候谁还顾得上一个小铜镜呢。
可我有时候想,那面镜子,到底去了哪儿?
是被人随手扔了,还是……自己走了?
至于那只三条腿的黄皮子,到底讨成了口封没有,老舅公没说过,我娘也不知道。只知道他后来再也不让我们小孩子进那片草甸子,说是那边”不干净”。
那片草甸子,如今早开成了水田,远处还能看见几栋红砖瓦房。可我每次从那儿过,总觉得那风里,隐隐约约带着一股子焦黄的毛腥味儿。
——老乡们不愿多说,族谱里也没记这一笔,可老一辈的人讲起来,眼神里总有几分躲闪。
谁也说不清,那年腊月,那个雪窝子里,到底走了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