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·第一百七十四篇:边墙下的稳婆——双手接过柳条边内外多少条命

柳条边事, 14 7 月, 2026

那年腊月二十三,奉天城北的柳条边门洞子刚过二更。

风把边墙上的积雪刮成一道白烟,远远望去,像是谁在老柳树桩上头抽了一缕旱烟。门洞子底下蹲着一个人,是个五十出头的婆子,棉袄袖口磨得发亮,头上裹着一块黑布,手里攥着一只铜盆,盆里盛着半盆雪。

她叫赵婆。

奉天城里生孩子,十户有八户要找她。她那双手,粗是粗,糙是糙,可搭在产妇肚皮上,那股子稳劲儿,比城里的洋大夫还叫人踏实。城里人喊她”赵先生”,乡下人喊她”赵大娘”,还有人背后叫她”半仙婆子”——不是她会算命,是她那双眼睛,看人脸色就知道这胎是横是顺,是男是女。八字准不准不知道,但她摸过的肚子,差不离儿。

她本是边墙外头黑山县底下一个小屯子的人。十八岁那年冬天,她娘生她弟弟,难产,一夜没生下来,她爹跪在雪地里求天拜地,最后是一个游方的老妈子路过,听见屋里惨叫,进来搭了一把手,才算母子平安。

那老妈子就是她的师父。

师父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是关里来的,在关外走家串户,十年八年不回家。师父教她三年,把三十六种胎位、十二种难产、催生的、止血的、救孩子的、救大人的法子,一股脑儿塞进她脑子里。第三年冬天,师父走了,只留下一句话:

“丫头,我这辈子接过三百多条命。我走之后,这条路是你的。”

她那年二十一。

二十九年了。

她从黑山县走到新民府,从新民府走到奉天城,最后落脚在柳条边门洞子外头三里地的小赵屯。屯子小,百十来户人家,可家家户户的娃,都是她接的生。屯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谁家媳妇有了身子,头一件事不是去请郎中,是来赵婆家问一句:

“大娘,我这一胎,您能接不?”

她要是点头,这心就放下一半。

这天夜里,她蹲在门洞子底下,不是在等什么活计,是在等一个人。

那是边墙里头的一个人——卡伦的章京,姓佟,叫佟巴彦。佟巴彦的福晋怀了第二胎,肚子大得吓人,已经足月了,可胎位不正,卡伦里的萨满跳了三天神,没跳过来。佟巴彦急了,连夜派了两个马甲翻过边墙来请她。

按大清律例,汉人不准过柳条边。

可她是个稳婆,稳婆有稳婆的规矩——哪条命都是命,墙里墙外,分不出贵贱来。

“大娘,您不能去啊!”她男人老赵头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”佟巴彦的福晋,那是官眷。接生接好了,没您的好处。接出岔子,您这脑袋……”

“脑袋怎么?”她一边往铜盆里抓雪搓手,一边说,”这手一冬天没洗过,今儿晚上洗洗,明儿一早就走。”

老赵头不说话了。

他知道劝不住。

这个女人接生接了二十九年,从没失过手。可二十九年里,她也送走过十几个女人。有一年夏天,柳条边外头三十里地的一个小屯子,媳妇难产,两天没生下来,等她赶到,孩子已经憋死在肚子里,大人也只剩一口气。她把死胎拽出来,又给大人灌了半碗参汤,大人活了过来。

那女人后来叫她”救命恩人”,可她却摇摇头说:

“我接的是活人,送的是死人。这命是阎王爷借给她的,我不能替阎王爷收。”

第二天清早,她揣上那只铜盆,跨过了柳条边。

卡伦在边墙里二十里地,是个小土围子,里头有二十几个马甲,外加佟巴彦一家。佟巴彦的福晋是蒙古人,性子烈,挺着个大肚子在炕上翻来覆去,疼得直骂人。

她进去,一搭手,就知道这胎位是怎么回事了——是臀位,孩子头朝上,脚朝下。按寻常法子,得等孩子自己转过来。可这孩子不转,脐带还绕着脖子三圈。

她皱了下眉头。

“大娘,您能不能接?”佟巴彦站在门外头,声音发抖。

“能。”她说,”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这事儿办完了,您得放我走。不许问我姓什么叫什么,不许再翻边墙去请我。下回您福晋再有身子,找萨满,跳神管用。”

佟巴彦愣了愣,点头。

那天夜里,她在卡伦里待了四个时辰。

先是让福晋喝了一碗浓浓的当归水,补气;再让福晋趴在炕沿上,她从后头揉肚子,把孩子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推。这手法是她师父教的,叫”转天梯”,三十六种胎位里最难的一种。

推了半个时辰,孩子还是不动。

她咬咬牙,让福晋跪起来,自己跪在福晋身后,双手从腰眼儿往下一顺,狠狠一推——

孩子动了。

她听见福晋肚子里”咕噜”一声响,赶忙让福晋躺下,撩起被子一看,孩子的小脚丫已经探出来了。

“使劲儿!”她喊。

福晋一声嘶吼,孩子滑了出来。

是个丫头。

脸憋得青紫,脐带绕着脖子三圈,连着胎盘。她把孩子接住,一刀剪断脐带,倒提着拍了两下后背——

“哇——”

哭出来了。

她把孩子递给奶娘,自己瘫坐在地上,汗水把棉袄都湿透了。

佟巴彦在外头听见孩子的哭声,闯进来就要下跪,被她一把拉住:

“别跪,跪折我这老腰。”

她从卡伦出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

边墙上的雪被朝阳照得通红,墙头上的老鹞鹰扑棱棱飞过,留下两声沙哑的叫。

她沿着边墙往回走,走了三里地,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土墙。

墙里墙外,都是人间。

可她这双手,接过的命,从来不分墙里墙外。

那年腊月二十九,屯子里又有一户人家的媳妇发动了。她揣上铜盆就去了。

那一年,她五十一岁。

她死在第二年开春——一个风雪夜里,她去边墙外头四十里地接生,回来的时候迷了路,冻死在柳条边门洞子底下。

第二天早上,老赵头找到她的时候,她手里还攥着那只铜盆,盆里盛着半盆雪。

屯子里的人把她葬在柳条边外头三里地的小山坡上,坟头朝着那道墙。

后来,屯子里的人有个说法:

“赵婆这双粗手啊,接过来的孩子,能绕柳条边一圈儿。”

可没人知道,那一年腊月二十三夜里,她在门洞子底下蹲了整整一宿,是在等一个答应过的人。

那人再没来过。

东北风物

文章导航

Previous post
Next post

Related Posts

柳条边事·第一百六十二篇:边墙下的渡口把头——摆渡边门外的奉天老艄

10 7 月, 2026

光绪二十三年冬月,辽水封了。

Read More

柳条边事·第四十七篇:边墙下的说书人——荒野中的文化使者(续)

29 7 月, 2026

柳条边附近的集镇上,最吸引人的娱乐活动是说书。说书人是边关的文化使者,他们用一张嘴,把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等经典故事讲给边民们听。

Read More
东北风物

柳条边事·第十五篇:边墙下的酒肆——烧锅与东北白酒的起源

7 6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柳条边沿线的集镇上,最热闹的去处不是商铺,而是酒肆。清代东北的烧锅(酿酒作坊)遍布边门内外,白酒是边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。

Read More
©2026 柳条边事 | WordPress Theme by SuperbThem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