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入冬,奉天以北的卡伦道上雪就下得硬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跟嚼冻豆子似的。我说的这卡伦,是柳条边上头一道门,往北去吉林,往西去蒙古台站,都要打这儿过。
卡伦官姓佟,旗下人,原先在北京善扑营当差,后来得罪了管带,发到这冰窝子里熬年头。一个卡伦就俩兵、一个笔帖式,再加一个马倌。马倌叫德楞泰,蒙古族人,瘦得像根干柴棍儿,脸色酱红,一辈子侍候马,没娶过媳妇。
他那槽里头拴着十二匹驿马,全是建州左卫留下来的老底子,里头四匹号称”边马”——专跑柳条边外公报的。换人不换马,谁来当卡伦官,槽里还是这十二匹。佟官上任头一天,去槽头点验,走到第三匹枣红马跟前,那马冷不丁打了个响鼻,鼻息喷在他脸上,热乎乎带着草腥气。德楞泰低声说:”爷们儿慢着点,这匹叫赤虎,认生。”
佟官那天一宿没睡好,不是怕,是琢磨——大清的马,怎么和蒙古人一个德性?
我那年腊月在卡伦门外借宿,是跟一个跑边外的盐客混进来的。盐客姓吴,闯关东的山东人,专走柳条边外给蒙旗送青盐,一走就是半个月,回来要在卡伦挂号的。我在马倌的草铺里住了七天,才把这德楞泰的故事听了个囫囵。
德楞泰属马,今年五十三。他不是本地人,从科尔沁草原来,跟着他阿爸——一个老马倌——到这卡伦的时候,清光绪八年,他才十二岁。他阿爸在草铺里教他认马:马的耳根子是软肋,摸了它老实;马的鼻子眼儿能看见它心跳;马的肚脐左边那块皮,是最怕凉的地方,冬天要拿旧毡片盖上。说得比萨满跳神还邪乎,可德楞泰信。他阿爸死在草铺炕上,是给赤虎的娘——一头叫”乌云”的青骢马接生时,被那马一尥蹶子踢在心口窝上。他阿爸咽气前跟卡伦官说:”这孩子,命是马给的,让他替我侍候。”
卡伦官依了。
德楞泰就这样,从十二岁侍候到五十三岁。四十年,卡伦官换了十一个,有满人有汉人有蒙古旗人,没一个懂马的。他们来看槽,问的是”马肥不肥”、”能不能跑”、”朝廷催报的驿马别掉膘”,德楞泰低着头一一答,答完了,还得自己个儿在心里骂一句——肥不肥,跑一程就知道,问我顶啥用?
四十年里,他经手的驿马死了七匹,病了十四匹,没一个在路上出过事。柳条边外,冬天是雪窝子,夏天是草甸子的塔头墩子,驿马一歪就折腿,可德楞泰硬是没折过一匹。这本事,连卡伦官都服气。
我住草铺那几天,正赶上朝廷催报一份吉林将军给军机处的密札,要走八百里加急。那天半夜,德楞泰披着老羊皮袄进了槽院,点了两盏豆油灯,给赤虎和另一匹青马添了黑豆拌麸子,又拿马刷子把它们浑身的雪粒子刷干净。赤虎有个习惯,夜里吃料前,得拿热手巾给它擦擦眼窝,否则眼睛里要流泪——它是一匹能落泪的马,老驿卒都知道。
我缩在草铺的破毡子上,看德楞泰忙活。油灯底下,他的脸像老树皮,可手上那把劲儿,轻得跟捻灯芯似的。赤虎吃完了料,忽然把头伸过来,鼻子拱在德楞泰胸口。老马倌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让它拱。
“赤虎,”他低声说,”明儿这趟是军机处催的,风雪大,你得撑着点。”
马当然听不懂。可那赤虎竟轻轻打了个响鼻,鼻息喷在德楞泰脸上。
第二天一早,佟官亲自把那封火漆密札装了皮匣子,封口盖了骑缝章。赤虎和那匹青马套上了双套,铃铛挂好,出了卡伦北门。那雪下得正紧,柳条边上的雾淞白得刺眼睛。
德楞泰站在门洞里,一直看着赤虎的背影,叫风雪吞了。
那一趟,赤虎单程二百四十里,按站给料,接力换人,第二天夜里就回来了。我亲眼看见赤虎进槽时,浑身白霜,喘得鼻孔直翻白沫。德楞泰上去把缰绳卸了,从怀里掏出一块红糖,塞进它嘴里。赤虎舌头一卷,糖就化了。
我跟德楞泰蹲在槽边,问他:”老哥,您这一辈子,没想过走?”
他拿草料筛子磕了磕边,那草料碎末落进槽里,赤虎”噗”地一声喷了一鼻子。”走?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”我阿爸死在这槽边,我走哪儿?这十二匹里,有五匹是我阿爸接过生的,有两匹是我从我阿爸手里接过缰绳开始养的。我一走,它们认谁?”
我又问:”那您不想成家?”
他这次没笑,只看着槽里。槽里的马都在低头吃草,偶尔有一两匹抬起头来望望他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望着,半晌才说:
“这槽里啊,有一匹叫青姐的,是乌云生的。它生下来那天,是我接的生。它娘乌云尥蹶子踢死我阿爸那天,我正蹲在它身子底下掏胞衣。青姐从娘胎里出来,浑身湿漉漉的,一抬蹄子,就搭在我膝盖上。我一辈子没摸着过闺女的手,没摸过媳子的脸,可青姐的蹄子我摸过——那双蹄子,比我阿爸临死前攥着我的那只手还软。”
他这话说完,我半天没吱声。
我离开卡伦那天,是个化雪的天气,柳条边门洞子里的冰溜子往下滴水。德楞泰把我送出门,从怀里掏出一块马肉干——是他自己熏的——塞给我,说:”路上垫垫饥。”
我问他:”您这槽里的马,最老几岁?”
他说:”青姐,十九了。毛色还是青里透亮,眼珠子还没花。可它啊,跑不动了,只能在槽边站着,看别的马出槽。我每回看着它,心里头就跟刀剜似的——可我不能卖它,卖了它,它就认不出我了。一匹不认新主的马,在这柳条边外,活不过一冬。”
我背过身去,没回头再看。
回到奉天城里,跟人提起柳条边上的卡伦马倌,人家都说——那是老奉天最后的”边外人”。可我觉得,柳条边内外,本没有”边外人”,只有认主的老驿马,和拿命去认槽的老马倌。
后来我又从吴盐客嘴里听说,德楞泰在我走后的第二年开春,死在草铺炕上。那天早上,槽里的赤虎不吃料,叫得整个卡伦都听见。佟官叫人去草铺看,人已经凉了,炕上搁着一件补了十几块皮子的老羊皮袄,还有半碗没喝完的奶茶。
赤虎那年冬天也跟着死了。死的时候,站着的,四个蹄子撑得稳稳当当,一如它活着时的样子。
柳条边上的雪又下了一茬,把这事儿盖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