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我跟着关爷(就是村里管红白喜事、懂点阴阳的老头)在柳条边墙根底下走,他带着我去找一个老物件——说是奉天城北边屯子里一户白姓人家的老宅子要拆,想从里头扒拉出一张老照片。
为啥要扒拉照片?因为那张照片里,有个人不该在那儿。
关爷这一辈子,净碰些说不清的事。他跟我说,这屯子里早年间出过一个”过阴”的女人,姓白,嫁过来不到三年就走了。村里人讲她不是病死的,是被她公公——一个会看香的半吊子——给”送”走的。
为啥送?话头得从那张照片讲起。
白家小媳妇过门那年刚十九,娘家是热河那边逃荒过来的,没啥根底。嫁过来之后,街坊四邻都说这媳妇好模样,眉眼清亮,嘴角总带着笑。她男人在外头扛活,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回,她就一个人守着西屋那三间土房。
怪事就出在她一个人住的时候。
头一回是她婆婆发现的——老太太有夜里起来上茅房的习惯,那晚上刚拉开屋门,就瞅见西屋那头的灯亮着。可那会儿小媳妇屋里的油灯早该熄了。婆婆凑过去,隔着窗户纸一瞅,里头坐着两个人影——一个是小媳妇的轮廓,另一个,模模糊糊,像是个男人。
婆婆没敢吭声,第二天晌午偷偷问小媳妇:”昨儿夜里谁来咱家了?”
小媳妇一脸懵:”没有啊妈,我睡得早。”
婆婆不信,夜里又偷偷起来看,这回灯没亮,窗纸上黑乎乎的,啥也没有。可她耳朵里清清楚楚听见西屋里有动静——是两个人说笑的声音,男的笑声低,女的笑声轻。
这事儿一传开,村里就有了闲话。
后来婆婆找了个借口住进了西屋陪媳妇。晚上熄了灯,老太太假装睡着,竖着耳朵听。听了一整夜,墙那边啥动静也没有。可到鸡叫头遍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一睁眼——
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她看见西屋地上坐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没穿衣裳,是个男人,盘腿坐在炕沿底下,脸朝着炕的方向——就是她儿媳妇睡觉的方向。
老太太一激灵,嗓子眼儿里想喊,可嘴就是张不开,眼皮也越来越沉。再一睁眼,鸡已经叫了三遍了,屋里空空荡荡。
她转头看儿媳妇——睡得脸朝墙,呼吸匀称,脖子上头不知啥时候多了一条红绳。
红绳下头拴着个小布袋,巴掌大,鼓鼓囊囊。婆婆伸手想摘,手指头刚碰上那布袋——
“妈,您别动。”
儿媳妇的声音幽幽的,眼睛没睁,嘴角却咧着笑。
婆婆吓得滚下炕。回头再看,儿媳妇已经翻过身来,眼睛睁着——可那眼睛里,瞳仁不是黑的,是白的。
“妈,我给您找个伴儿,您咋不领情呢。”
这声音不像儿媳妇的,尖细,带着股子阴柔劲儿。
婆婆连滚带爬出了西屋,当晚就把在外头的男人叫回来了。
白家小子回来,一听这事儿也懵。他其实早听说过——他爹,也就是小媳妇的公公,年轻时候是个”看香”的,能跟那边搭上线。人到中年收手了,可有一样东西一直留着——他爹的香堂里头,供着一张相框。
相框里镶着一张老照片。黑白的,照的是奉天城一座老宅子的门脸,门口站着俩人——一个是年轻男人,穿着对襟布褂,另一个……
另一个只有半个身子。
另一半像是被剪刀裁掉了,可裁口那一圈是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。
小媳妇那天进婆家第一顿饭,就是跟公公婆婆一起吃的。吃饭的时候,公公把那张照片摆在了炕桌上。
公公当时喝了点酒,指着照片里那个只有半截身子的”人”,跟小媳妇说:”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兄弟,后来走了。你看他,魂儿还在呢。”
小媳妇那时候不懂这话是啥意思。
等到脖子上多出红绳那天,她才明白——
那个”兄弟”,让公公给寄在她身上了。
为啥寄在她身上?关爷说,这事儿在旧社会不稀罕。家里男人没了,又没留下后,就让看香的熟人帮忙,把魂儿拴在一个女人身上,借着女人养着,等着哪天那魂儿能投胎——可这”借”,是有代价的。
小媳妇脖子上那条红绳,是拴着她的三魂。
后来她为啥”被送走”?话头又得绕回来。
她男人回来之后,没敢动那红绳。他找到他爹,问咋办。他爹坐在香堂里抽了一下午烟,最后叹了一口气:”送走吧。再养下去,她的命就填不上了。”
白家小子不同意。那毕竟是他媳妇。
可他爹说了一句话,他就再也没拦了——
“那屋里跟你睡觉的不是你媳妇。”
白家小子愣了一下,第二天夜里去西屋,趁媳妇睡着了,想偷偷去解那条红绳。
他刚伸手——
他媳妇睁开了眼睛。
这次不是白瞳仁,是黑亮亮的,看着他,眼里头汪着泪。
她小声说了一句:”他相公……救我。”
白家小子一咬牙,把红绳给扯断了。
红绳一断,窗户纸”呼”地一声全鼓了起来,像是有大风灌进屋,可门是关着的,外头一丝风也没有。
他媳妇脖子上一道红印,渗出血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可她还是撑着坐起来,冲他说:”快……把我抱到外头院子里,对着月亮照照。”
他抱着她出了屋。院子里头一轮月亮白生生地照下来。
月光一落在他媳妇身上——
他媳妇的身子里头,隐隐约约有个黑影,往上飘。
他看见了,吓傻了。他媳妇却笑了,抬手指着那影子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像是她自己也学过这些。
那影子飘到屋檐上头,化成一只黑鸦,扑棱棱往北飞走了。
他媳妇当天夜里就走了。
村里人讲是”痨病犯了”,可关爷不信这一套。
那张照片为啥到关爷手里呢?因为白家那老宅子要拆,照片被翻出来——关爷受人之托去收拾旧物。他进屋那天,墙上还挂着那张相框,里头照片被土坯灰糊了一层。
他拿袖子擦了擦。
一擦,他就愣住了。
照片里那个只有半截身子的”人”,这一回——
有了身子。
完整的,穿着一身黑布衣裳,站在那年轻男人身边。
关爷拿袖子又擦了一下,那人还在——可他总觉得,那人的眼睛——
像是在笑。
他把照片收进布袋里。临出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——
墙上原本挂照片的那个钉子上头,啥也没有。可墙皮上头,隐隐约约有一块黑印子,像是个人的轮廓。
关爷说,他后来拿回家里仔细看了一夜那照片。
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布袋里头有动静。
是那种——指甲轻轻刮布的声音。
他没敢打开。
第二天他把照片拿给县城里一个懂行的老先生看。老先生戴上花镜,端详了半天,说了一句话:
“这人,不该在这儿。”
关爷问咋办。
老先生把照片往桌上一搁:”烧了吧。再不烧,他可就要出来照镜子了。”
关爷当天就把照片烧了。
可他跟我说,烧的时候,他听见那火里头——
有人叹了口气。
他这辈子走南闯北,啥怪事都见过,可就这一件,他到现在也没整明白——
那张照片里的”人”,到底是白家公公年轻时候”寄”在小媳妇身上的那位兄弟,还是……
还是借着小媳妇养了三年,已经成了别的啥东西。
那屯子后来改成了农场,老宅子也拆了。关爷前几年路过,墙根底下的土坯里头,乡亲说偶尔还能捡着烧过的照片边角——
可没人敢往怀里揣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是每回路过那块地方——
总有人说,半夜能听见墙里头,有人在哼小曲儿。
那曲儿,是关外当年送魂时候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