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李奉天从奉天往北走,要回他娘的老家——法库边墙外头的李杖子屯。
按理说,年前这几天该歇了,可他惦记着他娘临终前那句话:”奉天啊,咱家老坟地那头,有个坎儿,年年得有人回去压一压,今年该你。”
啥坎儿,他娘没说清。
李奉天在奉天城里做皮货行的小伙计,跟着掌柜跑了七八年奉天以北的毛皮生意,啥黄皮子、白狐子的皮子没见过,他从来不信那些个邪乎事儿。
可他娘咽气前那眼神,又不像是在扯谎。
李杖子屯在边墙外头,从法库往北还要走四十里地。腊月二十三这天下午,他在法库街里雇了辆小骡车,说好了给他送到李杖子屯口的老柳树底下。
车老板姓崔,是个话不多的人,一路上只管抽旱烟。李奉天问他,前头那段路太平不?
崔老板吐了口烟说:”太平不太平,看你撞上啥。”
李奉天还想再问,崔老板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再不肯开口。
骡车走了不到三十里,天就擦黑了。冬天的关外,黑得早,申时一过,日头就掉进了雪窝子里。
车到了一条南北向的土道口,崔老板停了车,指着道口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说:”李杖子屯,往里拐,三里地。我不进去了。”
李奉天一愣:”咋不进去?都到这了。”
崔老板裹了裹老羊皮袄子,闷声说:”你下车,我掉头就走,骡子不进这条道。”
李奉天一看,那头骡子正往后退,四蹄子刨着雪地,鼻子里呼哧呼哧直喘粗气,像是被啥东西惊着了。
他没法子,只好下了车,掏出事先说好的脚钱递给崔老板。崔老板接过去,一把塞进怀里,抽了骡子一鞭子,骡车吱呀吱呀地就往来路跑了。
李奉天背着褡裢,拎着个包裹,立在老榆树底下。
风起来了。
是那种从大草甸子上刮过来的白毛风,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。
他紧了紧狗皮帽子,踩着没膝深的雪,顺着那条土道往里走。
走了不到半里地,他忽然觉着不对劲。
道两旁全是荒地,开过垦过的黑土地,这会儿都让雪盖了。可他脚下的雪,咋就那么平整呢,平整得像是一条被人刚扫过的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——
不是扫过的,是被啥东西趟出来的。
一道浅浅的沟,宽窄刚好像一只黄皮子跑过留下的蹄印。
李奉天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在奉天城里收皮子见过,黄皮子跑雪地,留下的蹄印就是这样,前爪小,后爪大,尾巴拖一道浅沟。
他四下里瞅了瞅,四周黑漆漆的,啥也瞅不见,只有风呜呜地刮。
他加快脚步,继续走。
又走了不到一里地,道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土岗子。
李奉天记性好,他娘活着的时候跟他念叨过,李杖子屯口有这么个土岗子,叫”老爷岗”,是早年供山神爷的地方。他娘还说过,过了老爷岗,再走二里地就进屯了。
他刚要绕过去——
“站住。”
一个声音,从他前头土岗子后头飘过来。
女声,尖尖细细的,又像是个小孩子。
李奉天立住了。
他从褡裢里摸出火折子,划着了,举起来往前照。
火折子的光,照不远,就那么一小片。
可就在这一小片光里头,他看见土岗子前面蹲着一个东西。
穿着人的衣裳——一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,下头一条黑棉裤,脚底下蹬着一双绣花的棉鞋。
那东西背对着他,蹲在雪地里。
李奉天头皮一炸。
东北冬天,最忌讳的就是后半晌在路上碰见蹲着的人。
他娘活着的时候说过:”雪天里头,谁要是蹲在道边,别搭话,绕着走,那东西是来讨封的。”
啥叫讨封?
就是成了精的东西,披了人的皮囊,半夜蹲在道上,等个过路的活人,问他一句话——
“你看我像个人不?”
你要说”像”,那东西道行就长了一截,往后指不定要害多少人。
你要说”不像”,那东西就破了相,往后再修不回来,指不定当场就跟你拼命。
李奉天站在那儿,脚底下像钉了钉子。
那东西慢慢悠悠地转过了身子。
火折子的光底下,是一张白白净净的脸——
眉眼齐整,嘴角带笑,两只眼睛弯弯的,看着他。
可那眼睛,咋看咋不对。
眼珠子太黄了。
黄得像两粒刚剥出来的黄豆。
那东西开口了——
声音还是尖尖细细的:
“大哥,你看我像个人不?”
李奉天脑子轰地一下。
他娘还说过一句:”讨封的东西问你话,你不能不说话,不说话它就缠你。你也不能乱说话。”
咋办?
他手心全是汗,火折子在手里直抖。
他想起他娘活着的时候,跟他说过的另一桩事儿——
早年间李杖子屯有个打猎的,叫李奉贵,在老爷岗这儿也碰见过这玩意儿。那李奉贵是个急性子,开口就骂:”像你妈了个巴子!”
那东西笑了两声,起身就走了。
可第二天,李奉贵从山里背柴回来,过老爷岗的时候,骡子惊了,一蹄子踢在他后脑勺上,当场就没气了。
李奉天没敢骂。
他也不能说”像”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。
他忽然想起,他在奉天城里收皮子的时候,皮货行的老掌柜跟他说过一句话——
“黄皮子讨封,你别回答它像不像人,你就问它:你是哪路的神仙?”
“它要是报出名号,你就行个礼,说句’得罪了’,它多半不敢为难你。”
“它要是不肯报名号,你就往后退,一边退一边念叨自己身上带着啥——你带啥香火,就报啥香火,它能闻着味儿,知道你不是好惹的。”
可李奉天是个跑皮货的,身上哪有啥香火?
他忽然——
想起了他娘。
他娘活着的时候,是个”看香”的,在李杖子屯一带小有名气。他娘胸口常年揣着一个小布袋,里头装着她供的保家仙的香灰和一张黄纸符。
他娘咽气那会儿,把那小布袋塞给了他,让他”好好收着,往后回去压坎儿的时候,兴许用得上”。
李奉天当即解开了棉袄扣子,从贴身的中衣里头,摸出了那个小布袋。
小布袋一掏出来,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——是那种掺了艾草和雄黄的香。
他一手举着火折子,一手指了指小布袋,开口了:
“我是李杖子屯李家的后人,我娘是看香的杨三姑,她供的是胡三太爷。”
他又往前迈了一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
“这位仙家,你是哪路的神仙?”
那东西听了他这话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两只黄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——
咧嘴笑了。
那笑,不像人笑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。
它慢慢站起身子,朝李奉天福了一福,开口道:
“我是这岗子上修行的黄家,路过的大哥,得罪了。”
话音一落,那东西一转身,就钻进了土岗子后头的雪地里。
雪地上一阵扑棱棱的响,像是有啥东西在底下钻。
眨眼间,就没了动静。
李奉天站在原地,举着火折子的手直哆嗦。
他等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,才敢挪动步子。
他绕过了老爷岗,一溜小跑着往前奔。
两里地,他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到了李杖子屯口,看见了第一户人家的灯光,他一屁股就坐在了道边的雪窝子里。
他掏出怀表一看——
差一刻就到子时了。
李杖子屯他娘的本家兄弟,叫李奉武,是屯里头的”把头”。李奉武听他说了路上的事儿,脸色就变了。
“兄弟,你小子命大。”
李奉武把他让进了屋,给他烫了一壶酒,压了压惊。
李奉天问他:”武哥,那岗子上那个东西,往后还来不?”
李奉武摇了摇头,端起酒碗,没说话。
半晌,他才开口:
“兄弟,那岗子上的东西,不是冲着外人来的。”
“它是冲着你们家来的。”
李奉天一愣:”冲着我们家?”
李奉武叹了口气:”你娘活着的时候,替你爹压着那个坎儿。那坎儿,是早年间你爹在岗子上打过一只黄皮子,那只黄皮子是个带崽的母的。你爹剥了它的皮,它的一窝崽子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