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八年腊月,开原城外柳条边上的卡伦早已废弃多年,留下一道土龙似的墙垣,冬天被雪埋得只剩一道黑脊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祭灶那天夜里,住在边墙根底下的更夫老邵,遇上了一桩说不清的事。
老邵那年五十七,在边墙外的柳家窝棚给人看青兼打更。那窝棚原是早年设卡伦时留下的营房,土坯墙有两尺厚,门朝南开,对着那条荒废的边墙。
一入冬,老邵就独个儿住在这窝棚里。白天喂牲口、扫雪,到了夜里就在炕沿底下点一盏油灯,提着梆子绕着窝棚外头转三圈,算是交差。
那窝棚周围,方圆二里地没有人家——东边是边墙,北边是一片老柳树林子,棵棵都有碗口粗。树底下是常年没人走的老雪,越往里越深。
往年的腊月二十三夜里,老邵都要炒一碟黄豆,烫一壶烧酒,算给自己过小年。可那年不同,他那几岁的孙女在年前出了疹子,儿媳妇心里犯嘀咕,就央他请村东头的赵瞎子给看看。赵瞎子掐了一阵子,说孩子夜里受了点惊,要老邵当夜在窝棚外头东南角上点一炷香,朝柳树林子的方向念叨念叨,给挡一挡。
儿媳妇不懂这些,可老邵懂。他年轻时在边墙上当过戍卒的伙夫,见过老兵们讲边墙上的邪乎事,知道这片柳树林子不大干净——关外人都讲,柳树里头住的是”柳仙”,性灵,不惹它没事,惹了就缠人。
祭灶那天下午,老邵就备好了香和黄纸,烧了一刀纸马,念了几句”过往仙家莫怪”,把香插在窝棚东南角。
太阳落山后,风起来了。这风怪得很——只刮窝棚这一片,别处的雪纹丝不动,老邵站在门口看,只见自家窝棚外头的雪粒子被卷起一尺多高,绕着墙根打旋儿。
老邵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回屋把油灯挑亮,又把炕沿底下压着的一柄铜香炉挪到窗台上,那炉子是他从边墙旧卡伦里捡来的,炉底刻着一行满文,老邵不识,但老辈人讲,戍卒们当年随身带这个,能避边墙上的东西。
梆子响过三声,已是二更天。
老邵披上老羊皮袄,提着梆子刚要推门,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。是一种”沙沙沙”的声响,像很多条腿在雪地上走,又像衣裳扫过枯枝。那声音从柳树林子那边过来,绕着窝棚外头转,一会儿远,一会儿近,一会儿又像到了门口。
老邵贴着门缝往外瞅。雪地映着月光,他看见一条黑影——不,是好几条,从柳树林子那边游出来,沿着窝棚外墙根转。影子的形状不像人,矮矮的,长长的,贴着地皮走,走过的地方雪地竟然没留下印子。
黑影绕到东南角那炷香的地方,停了一下。老邵看见那炷香的火头突然变了——原本是红的火苗,这一会儿变成了青绿色,还往外喷着一丝丝的白烟,像被什么东西吹着。
老邵没敢出声。他年轻时听老兵讲过,边墙上有”借道”的——什么东西要过去,人得回避,不能看、不能喊、不能开门。
他把梆子轻轻放在炕沿上,退回炕里,把那盏油灯用袖子捂住,只留一点豆大的光。他自己则盘腿坐到炕角,闭了眼,默念心经。
念了也不知多久,外头那”沙沙”声渐渐远去,往北边去了——那条方向,正是柳树林子深处。
可就在这时,门外头忽然有人叫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,三下,不急不慢。
老邵没动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应声。
那敲门声停了一会儿,又响了三下。这回敲得更重些,震得门框上的土渣子直往下掉。
外头有人说话了,是个女人的声,嗓子细细的,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:
“老更夫,开门哪……借个道儿,暖和暖和……”
老邵心里一惊——那窝棚里头,除了他,再没有第二个人。那女人怎么知道他姓什么、干什么的?
更怪的是那口音。老邵在边墙上待了二十年,听过奉天、吉林、黑龙江三地的口音,那女人的话,哪儿都不像,又哪儿都有一点,像是把三省的话揉到了一块儿。
老邵没应。他把那只铜香炉抱在怀里,眼睛死死盯着窗户——窗户纸上,能看见外头有个影儿。
那影儿贴在窗户纸上,一动不动,正对着炕的方向。影子的形状,是个女人的样子,头上像是戴着什么东西,肩膀窄窄的,衣裳的下摆很长,垂到地上。
老邵心里忽然想起老兵讲过的一件事——边墙外的柳仙,有时会幻化成女人模样,夜里去叩独居人的门。叩门不开便罢,若是开了,那人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。
老邵抱着香炉,眼睛都不敢眨。
那影儿贴了一会儿,忽然不见了。老邵只觉得窗户纸上像是有水流过一般,从上到下湿了一道——可那窗户纸是干的,外头的雪也没化。
那夜剩下的几个更次,老邵再没听见任何动静。直到五更天,鸡叫了头一遍,他才敢下炕去开门。
门一开,外头的雪地里,干干净净。没有脚印,没有香灰,那炷插在东南角的香,也不翼而飞——连烧剩的香杆儿都没留下。雪地上,只有一行字。
那字是用柳枝划出来的,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写的,又像是风吹出来的那种”巧合”。但老邵看得出来,那是四个字:
“道已借过。”
老邵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没敢动那行字。他回屋收拾东西,当天就回了柳家窝棚的家里。
儿媳妇问他咋回来了,他说:”祭灶那夜,边墙外的道儿有东西借,我不敢再住那儿了。”
儿媳妇问借的什么,老邵摇头不答。
后来孙女出了疹子,竟也奇迹般地退了。赵瞎子说,那是老邵的香起了作用。可老邵心里明白,那夜借道的,压根儿不是冲着孙女来的——那东西,是冲着窝棚外头那条旧边墙去的。
至于借的什么道、为什么要借、借了去哪儿,老邵至死没说过。
只知道他后来每到腊月二十三夜里,都要把那只铜香炉擦三遍,再烧三炷香,朝北边拜三拜。
那年冬天柳家窝棚的老柳树林子里,后来有人见过,树枝上挂着一缕一缕的红布条,也不知道是谁系的。老辈人讲,那是柳仙借道留下的记号。
到底有没有柳仙,借的是什么道——老邵没讲清,他后人也不愿多说。只是那座废弃的卡伦窝棚,后来再没人去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