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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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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八十七篇:边墙下的老鹞鹰把式——鹰影掠过卡伦的雪原

柳条边事, 18 7 月, 2026

那年腊月二十三,奉天以北柳条边外二十里的雪地上,老鹞鹰把式金大巴掌领着他那只”黑背”出了窝。

金大巴掌姓金,祖上是打牲乌拉总管衙门旗下鹰户,到他这辈儿,八旗鹰户的月米早已断了几十年,可养鹰驯鹰的本事还在。他不种地,不打围,专靠一手”架鹰拿兔”在边墙内外吃走食。每年入冬雪厚,柳条边卡伦外的荒甸子上野兔成群,奉天城里那些当铺掌柜、皮货商、烧锅东家,便差人下帖子请他”走趟鹰”。一只野兔五尺青布钱,一只黄鼬换两吊铜钱,腊月里一趟下来,够他家老小嚼用到来年开春。

金大巴掌的鹰不叫鹰,叫”黑背”。那是只两年生的苍鹰,背脊铁青,胸腹浅白,爪子上带着一截他亲手缝的皮绊。鹰是金大巴掌从巢里掏的雏儿,自个儿用兔子肉拌麻雀脑子喂大的。喂鹰有规矩——头三天不让它吃饱,让它认人;往后三个月,每天清早开架,在雪地里跑出一身汗;半年后才让它上拳扑兔。头一回上拳那年,黑背一个俯冲扑下去,金大巴掌跟在后头跑,那鹰一爪子下去逮住一只灰兔,翅膀扇得雪沫子飞扬——金大巴掌一边跑一边喊:”好小子!”那一嗓子喊得边墙上的卡伦兵都探头瞅。

这趟活是奉天城里皮货商陈四爷下的帖子,请他去柳条边外九十里地的碱泡甸子上猎黄鼬。陈四爷的皮货庄要赶在年前给京城发货,黄鼬皮是紧俏货。腊月二十出门,二十三进碱泡甸子,这三天得在雪窝子里扎着。金大巴掌带了个伙计,叫”小辫子”,是他远房外甥,十六岁,头一回跟他走趟鹰——说是来学艺,其实就是给他背鹰笼子、拴兔子皮子的。

那天傍晚,金大巴掌爷俩刚在碱泡甸子边的窝棚里生起火,黑背就炸了毛。它蹲在窝棚外头的架子上,铁钩似的爪子抠着木杠,脑袋一会儿朝东,一会儿朝西,喉头里”咕咕咕”响个不休。金大巴掌推开窝棚门,眯着眼朝四外看——雪原被晚霞映得通红,远处的柳条边墙像一条黑线横在天边。墙里头是卡伦兵丁的烟囱,墙外头是他们爷俩的小窝棚。

“来了。”金大巴掌从腰里摸出那只熟皮手套,慢慢往黑背身上靠。黑背这会儿不闹了,身子压低,眼睛盯着东南方向那片芦苇荡子。金大巴掌顺着它的目光望去,芦苇丛里隐约有动静。他轻轻把黑背从架子上托起来,托在左臂上,右手从皮囊里掏出一小块兔子肉,朝前一送——黑背脑袋一偏,没吃。这是规矩:临阵前不能喂饱。

“小辫子!”金大巴掌低低唤了一声。伙计从窝棚里探出脑袋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子。

“把兔子皮子挂到芦苇丛那头去,三十步远。”

小辫子一溜小跑去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
金大巴掌托着黑背出了窝棚。西北风刮得人脸疼,他用皮帽子把耳朵裹紧,左臂上那只苍鹰铁铸似的不动,只有一双黄眼珠子随着主人的视线转。雪原静得能听见冰碴子在草根底下崩裂的细微声响。

“去!”

金大巴掌左臂一抖,黑背”唰”地弹了出去。它不飞高,离地五尺,翅膀扇得雪沫子四溅,像一道青黑色的闪电掠过雪面,直扑向那片芦苇荡。芦苇丛里突然蹿出一道黄影——是只黄鼬,皮毛在夕阳下泛着金。那黄鼬跑得极快,贴着雪地一窜一窜,黑背紧追不舍,两个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
金大巴掌跟着跑。边墙外头的雪深,没到小腿肚子,他一脚深一脚浅,手里还攥着那只熟皮手套——等鹰扑住猎物,得赶紧上去套住它,不然它一高兴撕扯起来,黄鼬皮就毁了。

黑背到底快一些。它在离芦苇丛三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俯冲,爪子一探,铁钩子似的抠进黄鼬后腰。那黄鼬”吱”地叫了一声,扭头就要咬黑背的爪子。黑背翅膀一扇,把黄鼬压到雪底下,爪子在雪里刨。

金大巴掌跑到跟前,套上皮手套,一把按住黑背的脊背。他从腰里摸出一根细皮绳,三下两下把黄鼬扎紧了。

“好小子,今儿第一只!”金大巴掌在黑背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一块兔子肉塞进它嘴里。

就在这时候,小辫子气喘吁吁从窝棚那头跑过来。

“姑……姑父,边墙那边来人啦!”

金大巴掌一愣。他扭头朝柳条边墙望去——那条横贯东西的黑线上,隐约有一队人正顺着墙根走。打头的是两个穿黄马褂的卡伦兵,后头跟着几个骑马的。再后头,是一顶四人抬的青布小轿。

金大巴掌把黑背往胳膊上一托,转身就往窝棚走。

“把火灭了,进去。”

小辫子跟在他后头,腿直哆嗦。

“姑父,那是……那是官啊……”

“官咋了?”金大巴掌把窝棚门推开,”咱是旗下鹰户,走趟鹰吃走食,不犯王法。他走他的边,咱打咱的鹰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也犯嘀咕。碱泡甸子这地方离卡伦不远,往年冬天也有卡伦官过来巡边,可从没这么大阵仗过——抬轿?碱泡甸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谁家官眷会往这儿跑?

那队人顺着边墙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没朝窝棚这边来,倒是在碱泡甸子北边一座土岗子下头停了下来。金大巴掌从窝棚的缝隙里望出去,只见那顶青布小轿落了地,轿帘子掀开,下来一个裹着狐皮斗篷的女人。卡伦兵在四周围了一圈,那女人身边跟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婆子,还有两个丫环模样的丫头。

金大巴掌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姑父,那是谁家的?”小辫子凑过来。

“别吱声。”金大巴掌把手指竖在嘴唇上。

天彻底黑下来了。碱泡甸子上的风更大了,刮得窝棚顶上的草席子哗哗响。金大巴掌没敢再生火——他怕那队人过来找麻烦。爷俩一人裹了一张牛皮,坐在窝棚里啃冻饼子。黑背蹲在架子上,脑袋缩进翅膀底下,一声不吭。

夜里,金大巴掌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。他推开窝棚门一道缝,借着雪光一看——那座土岗子下头,亮起了一盏马灯。马灯旁边,那个穿狐皮斗篷的女人正蹲在雪地里,身后的丫头婆子远远站着。

女人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。

金大巴掌眯起眼,仔细瞅了半晌——是一只死鹰。灰色的,毛蓬松着,已经硬了。

女人把那死鹰轻轻搁在雪地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。黄纸在马灯下头一闪,被她一张一张点着了。火苗子窜起来,映着女人那张年轻的脸——金大巴掌看得清楚,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,眉眼生得极秀气,只是苍白得没有血色。

黄纸烧完,女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木牌位。牌位上头写着字,金大巴掌隔得太远看不清。女人把牌位立在死鹰旁边,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头磕到雪地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金大巴掌心里一动。

边墙外头,鹰把式走趟鹰打了半辈子鹰,他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人给鹰烧纸立牌位的。

那女人磕完头,又坐了一会儿,才由丫头婆子搀着上了轿。马灯灭了,碱泡甸子上又恢复了死寂。

金大巴掌缩回窝棚,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夜。

第二天一早,卡伦那队人就抬着轿顺着边墙走了。金大巴掌领着小辫子继续在碱泡甸子上走鹰。三天下来,他们逮了七只黄鼬、五只灰兔。腊月二十六,金大巴掌爷俩扛着猎物往奉天城赶。路过柳条边墙下头那个卡伦时,卡伦兵丁认出了他,笑着打招呼:”金鹰户,今儿个收成不赖?”

“凑合。”金大巴掌应着,从怀里掏出一只灰兔递给那兵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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