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我跟着”跑崴子”的马帮往东走,去双城子那边收皮子。
队伍一共五挂大车,二十来号人,雇了县里”飞脚刘”做前站——就是走在前头探路、号店、应付关卡的那种人。飞脚刘四十出头,腿脚利索,嘴皮子也溜,据说他夜眼神好,走黑道能从树皮上认出哪棵是坟里长出来的。
我那时才十九,跟着老叔的车,学着看皮子。
走到第三天傍晚,过了拉林河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飞脚刘说,前头二十里有个”张油坊”,早年是个大车店,如今废了一半,但后院马厩还能拴牲口。
天黑透了,月亮被云压得死死的。
我坐在第二挂车上,怀里揣着半个冻馍,听见前头飞脚刘吹了一声哨——那是”拢车、跟紧”的号。
可我四下一瞅,后头那三挂车没影了。
我喊老叔,老叔也不应。
再喊,整个道上就剩我一辆车,两匹马打着响鼻,蹄子刨地,不肯往前走。
我急了,刚要跳下车,就听见道边有人说话:
“小哥儿,咋落单了?跟上我们走罢。”
我扭头一看——
道旁的柳毛子里,站着三个人。
头前一个瘦高个儿,戴着狗皮帽子,穿着件半旧的对襟褂子,腰里别着个旱烟袋,烟锅子一明一灭的火星,照得他那张脸……
说不上来。
不是看不清,是看清了也没记住。
后头两个矮些,扛着根木头杠子,杠子两头挂着铺盖卷儿,看样子是赶路的脚夫。
我那时候年轻,胆子也大,寻思这是遇着同行了,开口就问:
“几位老哥,也是去张油坊的?”
瘦高个儿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嘴白牙:
“可不是咋的,我们三个也是跑崴子的,前头车陷了,回来取个杠子。这一片黑灯瞎火的,小哥儿一人赶车怪瘆人的,俺们帮你扛行李,搭个伴儿走。”
我心里感激,也没多想,就点头应了。
他们仨跳上车,一个坐在我左边,一个坐在我右边,瘦高个儿跳下来,竟伸手就去拽辕马的缰绳。
我赶忙拦:
“老哥,使不得,这马认生。”
瘦高个儿头也不回:
“小哥儿放心,俺走南闯北,啥马没使过?”
他手一搭上缰绳,那马立时就不闹了,乖乖地往前迈步。
我心里一松,就把行李卷儿往他俩跟前一推:
“那就劳烦老哥了。”
右边那人接过来,往肩上一搭,也不见他使力,那行李卷儿就跟棉花似的,稳稳当当压在他肩上。
我寻思这人力气大,也没多想。
车往前走,越走我越觉得不对劲儿。
道两边的树——那些树,怎么都是白茬茬的?
我揉了揉眼,仔细一瞅。
不是白的,是树皮没了。
一圈一圈的,全没了,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树干,一棵接一棵,像是在那儿站了一排人。
我心里打了个突,偷偷去瞄瘦高个儿。
他牵着马走在车前头,步子不紧不慢。
奇怪的是,他那双脚……
每迈一步,脚后跟都不沾地。
是踮着脚走的。
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我又去看他腰间那杆旱烟袋——那火星子,刚才还一明一灭,这会儿却直直地亮着,不闪不跳,像一颗钉在那里的红痣。
右边那人肩上扛着我的行李卷儿,可那行李卷儿……
我明明记得,我那卷行李里头,有一包点心、一件老羊皮袄、两双毡袜。
可那行李卷儿这会儿贴在他肩上,瘪瘪的,跟一张皮似的。
再看左边那人——
他压根儿没有脸。
他那顶毡帽底下,是一片平的,像用刀削过的白面团子,只有两个黑窟窿,一左一右,像俩眼窝。
我吓得出不了声,只想喊,可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连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。
这时候,前头的瘦高个儿回过头来,朝我笑了笑:
“小哥儿,咋不说话?是不是冷了?”
他说着,伸手就去解我领口的扣子。
那手指头伸过来,我看得真真切切——
五根手指头,全是白的,指甲盖儿青得发黑。
我猛地一挣,从车上翻下去。
“砰”地摔在冻土上,后脑勺磕在车轱辘上,眼前一黑。
等我醒过来的时候,老叔正蹲在我跟前,一巴掌扇在我脸上:
“小兔崽子,吓死个人!车咋往沟里拐了?”
我四下一看——
车停在道边一棵老柳树下。
那三个”人”,没了。
我那行李卷儿也不见了。
老叔骂骂咧咧,说我是不是睡着了,马自己往沟边拐,差点翻车。
我说我遇着人了。
老叔一愣:
“啥人?道上没人啊。”
我把事儿一说,老叔脸就白了。
他蹲下来,点了袋烟,抽了半袋,才跟我说——
那个张油坊,三十年前就没了。
那年腊月,也是跑崴子的车队,从那儿过,一夜之间,连人带车,全没了。
后来有放牛的讲,那片道边上,常能看见仨人走——一个牵马的,两个扛行李的。
都是踮着脚走的。
后来飞脚刘从前面赶回来,听了这事儿,脸色铁青,蹲在那棵老柳树下烧了三刀纸,又泼了一碗酒。
他跟我说:
“小子,你那行李卷儿,怕是要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当时咋不喊我们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”我喊不出来”。
可又一想——
我真喊了没有?
我自个儿也记不清了。
后来我留意过那片道。
再走那儿,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,那一排白茬茬的树,还在。
只是再也没有人,敢一个人走那段路了。
至于我那包点心和老羊皮袄——
老辈人讲,遇到那种”好心人”,不能谢,谢了,下回他还会来”帮”你。
可我连谢都没谢,咋也丢了呢?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
只讲那一片道,如今修成了公路,可每到腊月夜里,还是有人看见——
一辆车,孤零零地停在道边。
车上没人。
辕马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车里头,空空荡荡,只有一卷行李。
那行李,没人敢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