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开原城外边墙根儿底下的李家窝棚出了桩怪事。
李家窝棚拢共二十来户人家,多是山东、河北闯关东来的后裔,靠种几亩薄田、冬天上山打几趟柴火度日。窝棚东头有口水井,那井年头久了,青石井台上磨得溜光,井壁用条石砌成,深有三丈余。听老辈子人讲,这井打清朝光绪年间就有,里头的水冬暖夏凉,喝一口甜丝丝的,能治病。
怪事起在一个大寒的夜里。
那晚月色贼亮,亮得像白天似的,地上铺的雪都能映出人影来。半夜时分,李家窝棚的更夫老赵头起来巡夜,披着羊皮袄子、缩着脖子从自家院里出来,往东头水井那边溜达。走到半道,他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那口井的方向,有个人影。
老赵头揉了揉眼,仔细一瞧,可不是嘛,井台边上站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身形瘦高,穿一身看不清颜色的长衫,脑袋上似乎戴着顶瓜皮帽,站在井沿边上,一动不动。老赵头心里纳闷:这大半夜的,谁家小子不睡觉跑井边上来?莫不是来打水?可井口封着木盖子呀,冬天怕冻,井口都用厚厚的草帘子盖着。
他咳嗽一声,想提醒那人:”谁呀?”
那人没回头。
老赵头又往前走两步,月光照得地上雪亮堂,他看得清楚——那人脚底下,没影子。
要知道,那晚月亮又圆又大,地上树影、土墙影、房檐影,什么影都有,唯独那人的脚下,干干净净一片白雪,跟没站人一样。
老赵头头皮一炸,酒意全醒了。他转身就往回走,脚步越走越快,到后来几乎是小跑回了家,关上院门,闩得死死的,在炕沿上坐了一宿没敢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事跟邻居李瘸子说了。李瘸子胆子大,半信半疑,说:”走,咱俩去看看。”
两人顶着寒风到井台那儿一瞧,啥也没有。草帘子盖得好好的,井沿上的雪平平整整,没人踩过的痕迹。老赵头蹲下瞅了半天,也找不出脚印。
这事本该就这么过去了,可架不住李家窝棚人少嘴杂,没几天就传开了。有人说那晚半夜确实听见井那边有动静,像是有人跺脚;有人说看见个黑影从井台那儿飘过去,往北边墙根儿底下去了;还有个老太太信誓旦旦,说她半夜起来添灯油,隔着窗户纸看见月光下有个人形的影子在院子里晃,一晃就没了。
越传越邪乎,窝棚里人心惶惶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,月色依旧好。更夫老赵头这回死活不肯去巡夜了,东家李老疙瘩只好亲自披了皮袄出来。他走到井台边上时,月亮正悬在头顶,照得井沿上跟铺了层银子似的。
他停住脚。
井台边,又站着一个人。
这回,李老疙瘩看得比老赵头还清楚——那人侧身站着,像是在往井里看。身形是个男人模样,穿着长袍,头上没戴帽子,头发披散着,最怪的是那脸——月光底下,那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,五官虽然看得见,可怎么看怎么像是画上去的,没有活人的表情。
李老疙瘩腿肚子转筋,可他是东家,硬撑着喊了一嗓子:”你是谁家的人?半夜三更跑这儿干啥?”
那人缓缓转过头来。
李老疙瘩一辈子忘不了那张脸——五官是五官,眼耳口鼻都齐全,可就是不动,像是糊在墙上的纸人脸被月光一照,五官清清楚楚,表情却是死的。
那人没说话,只是抬起一只手,朝李老疙瘩招了招。
李老疙瘩当时就尿了裤子,连滚带爬回了家。
第四天,窝棚里的人一商量,决定请个明白人来看看。请的是开原城里”立筷子”出了名的赵婆子。赵婆子七十来岁,干瘦小老太太,据说能跟阴阳两界说话,也能立筷子查事儿。
赵婆子到了李家窝棚,先在井台那儿转了三圈,又拿三根筷子插在井沿上,嘴里念念叨叨。没一会儿,那三根筷子竟然自己立住了,颤颤巍巍立在石头上,风吹不倒。
赵婆子脸色变了,对李老疙瘩说:”这不是外来的,是这井里原本就有的。”
李老疙瘩问:”井里?井里能有啥?”
赵婆子叹了口气,讲了桩旧事——
原来这口井打出来那会儿,地底下挖出过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几个字,说是”镇**井”。那年打井的工匠没当回事,碑凿碎了扔一边,井照样打。后来井里就出过怪事,时不时有人看见井边有人影。打井的李家初代东家害怕,找了个出马仙来看,出马仙说井底下镇着个东西,是前朝修边墙时埋下的,让井水压着它,只要井不干、井台不毁,就出不了大乱子。
可到了民国二十年那阵儿,关外大旱,李家窝棚这口井差点见了底。虽说后来又出水了,但赵婆子说,那东西已经”醒了一半”。
“醒了一半是啥意思?”李老疙瘩追问。
赵婆子摇摇头:”就是能看见影儿,但出不来。要是哪天井再干一回,或者井台塌一块,那影儿就成人了。”
李家窝棚的人听完,脊梁骨直冒凉气。当下大家凑钱,请人在井台上重新立了块青石,又请赵婆子做了一场法事。那之后,赵婆子让李老疙瘩找了块红布,裹在井沿的木盖子上,说是”借点喜气压一压”。
法事做完那天夜里,又是个大月亮天。老赵头死活不肯去巡夜,李瘸子自告奋勇去井台那边瞅一眼。
他远远地站在巷口看,月光下的井台,干干净净,那红布在风里微微飘着。
没人影。
可李瘸子说他往回走的时候,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,像是有人跟着。他不敢回头,一路小跑回了家,进屋就把门闩上了。
后来呢?
后来李家窝棚的这口井一直用着,没再干过。井台上的红布隔几年换一回,都是李家人自己换,没再出过什么大乱子。只是偶尔有外乡人路过窝棚,说大月亮天看见井边站着个人,走近了又没了。
李家窝棚的老人们讲:”那影儿啊,是前朝修边墙时候留下来的,也说不清是兵是民,是男是女,就这么在井边待着。”
至于到底是啥,至今没人能说清楚。
只记得那年腊月的大月亮天,月光底下,那不是人的轮廓——没影子,没表情,五官像画上去的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每逢大月亮天,自家孩子绝不许往井边去。
这事在李家窝棚的族谱里记了一笔,笔迹潦草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:
“民国某年腊月,井台现影,族中老幼皆见,幸未成祸。后人慎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