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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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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二百五十一篇:边墙下的皮铺掌柜——一张狐狸皮惹出的祸事

柳条边事, 5 8 月, 2026

宣统二年的腊月廿三,吉林边门外六十里的小镇上头,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。

到了这般年月,过年的心思都淡了。一则,二则,洋货的洋货,罢课的罢课,皇帝还蹲在紫禁城里续着虚位,谁有心思过年?

可马六子马掌柜却是年年腊月要贴新对子的。

他在镇子东头开着那张皮铺,铺面不大,三间青砖房,门脸一块褪色招牌——”义兴皮庄”。说是皮庄,其实全凭着祖上传下来那点子手艺过活。

马掌柜祖上是山东莱州府的闯关东人,听爷爷讲,在柳条边还没开边门那阵子,马家就在这镇子外头住着了。边里是满人的围场、贡山、采珍珠的河泊,边外是流民、淘金的、伐木的,界限森严得很。

那道边墙——土夯的,掺了柳条与冰水,顶上覆草皮,三尺来高——从马掌柜铺门前蜿蜒过去,直通北山。

他这皮铺,做的是边外两样营生:一是收皮子,山里猎户打的山兔、狐狸、灰鼠、狍子、貉子;二是做皮活,给关内来的木把、赶牲口的”挑八股绳”的,做个皮袄、皮帽、皮手套。

马掌柜这人脾气犟,犟得有来头——他不收两张皮的狐狸。”一窝赶尽,那叫绝户。”

柳条边外山里的规矩:猎狐见血,要在雪地里留一只小狐,母狐第二年还回原地。这事儿,马掌柜信。

那年腊月廿三的清早,他正蹲在铺院里给一张灰鼠皮上木撑板,院子里”扑棱棱”一阵响——是他家那只芦花大公鸡,急赤白脸地扑腾起来。

马掌柜抬头一看,一只黄褐皮子的小狐从墙头上摔下来了,是只小腿受伤的半大崽子,嗷嗷地叫唤。

“黑子!”马掌柜冲铺门大喊。

黑子是他儿子,叫马黑山,十八岁,是从关内”奉天城”念了两年洋学堂回来的,在镇子里的”宣讲所”宣讲新政。马掌柜叫黑子,惯了他,开玩笑多半是”去去去,洋学生别碍事”。

黑子推门出来,看了看那小狐,又看了看他爹,蹲下身去把狐崽捡起来。

“爹,您瞧这腿,怕是被铁夹子伤的。”

马掌柜拿过狐崽,看了看那细瘦的小腿,心里一酸。掏了块破棉布出来,裹上了狐腿,又冲黑子说:”你刘三叔昨夜守网子,没回,这小狐定是饿狠了。你去熬碗稀粥来。”

黑子熬了稀粥,这父子俩都是倔脾气,谁也不让谁:
“爹,我明日要去城里的’学界联合会’,这新年是不过了。”
“你去你的。这小狐,我喂。”

黑子不依:”爹,这小狐腿上还带着铁夹子的锈,铁锈入了血,留不住的。”
“留不留得住,是我马家的事。你去。”

黑子气得转身走了。

那天马掌柜给那小狐起了个名儿,叫”腊八”——腊月初八捡的,养到廿三,整半月有余。

半月下来,那小狐的腿已经长了起来。在马掌柜的皮铺里钻来钻去,和那只芦花公鸡成了好友——鸡一打鸣,腊八就跟着跳,踩得鸡毛乱飞。

马掌柜是真把这小狐当孩子养了。那年月,谁家不是把畜生当孩子养?马掌柜的老婆走得早,就剩黑子一个儿子,这小狐一来,铺院里反倒有了生气。

可事情坏就坏在——那张皮子上。

初五那日,马掌柜收了张狐狸皮,是张火红色的老狐皮,毛厚、绒密、皮板净。

给皮子打皮子的师傅叫”赵大巴掌”,赵大巴掌干了四十年皮活,开春进山,秋后下山,专给镇子里的皮货商做”上档次”的皮子——皮袄、皮帽、皮褥子、皮垫子,做得那叫一个”出神入化”。

马掌柜是个实诚人,从来不欺客,狐狸皮都是”原色”上柜,不染、不改、不换。可这天,赵大巴掌看着这张皮,眼里放光:
“老马,这张皮子,了不得!是张’火狐’——山里人说的火狐、’金毛’、’银针’,这张全占了。你看看这毛色——黄里透红,红里透亮,打成皮袄,那是有钱人的命。”

马掌柜听了,心里”咯噔”一下。

他端详这皮子的时候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这皮子身上的气味,和往年的不一样。

他问:”赵师傅,这皮子您闻闻……”

赵大巴掌凑近闻了闻:”皮子本身没味儿,外头沾的松油味儿,山里的老松树油味儿。”

马掌柜还是摇头。

他想起了小时候,父亲在世时给他讲的一句话:”皮子沾了母狐的尿骚味,是带过崽子的母狐;沾了公狐的麝香味儿,那是打过架的壮狐。”

他细细一闻,鼻子一酸——这是一只带过崽子的母狐啊。

可赵大巴掌说:”老马,这镇上出得起价钱的,只有开春回来的周绍棠。他在边墙那边的’柳条边’边上承包了几段渔网,刚建了宅子,要给’姨太太’做一件狐皮袄。”

马掌柜犹豫了半天,还是留下了。

他心想:也许,这只母狐的崽子,已经不在了。
他又想:也许,那只崽子,就是腊八。

他不敢想了。

当晚,他在铺里的灶台前闷坐了半宿。黑子从城里宣讲回来,看见他爹木然的样子,问。

马掌柜把那张皮子拿出来,给黑子看。黑子沉默了半晌。

“爹,您是要卖了它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您想想腊八。”

“你不要管。”

黑子笑了,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、无奈的笑:”爹,您这铺子传到您这一代,您这脾气、这手艺、这规矩,传了四辈人。我念洋学堂,就是为了让咱们这铺子不关门。可您这脾气——您这脾气,连一只母狐都不肯卖,却不许别人卖母狐的崽子。”

马掌柜静静地听着。

“爹,”黑子说,”您要是卖了它,您这辈子——就落下了病根了。”

初六清早,马掌柜把那皮子叠好,包进了油纸里,又包上了二层破棉布。

初七,他让伙计挑着那包东西,走了一天,去了一趟边墙外头的奉天。

他去找了周绍棠。

周绍棠是边墙外头这些淘金、伐木的把头里头的”头子”,手底下有人、有钱、有枪。

马掌柜把那皮子放下了,说:”周老板,这张皮子,是我收回来的,我不敢卖。它是只带崽的母狐。”

周绍棠摇着扇子,看他,哈哈大笑。

“老马,你这人,死脑筋。这镇子里的皮子,都是我周家的,你一张皮子卖不卖——我说一声的事。”

马掌柜说:”周老板,您饶了我。我这铺子,关就关了。”

周绍棠怒了,叫人把他撵了出去。

那年春天,”奉天政变”的事就传到了这边墙脚下。改朝换代的风,传到了山海关外头,隐隐地刮着。

而马掌柜还在鼓捣他的铺子。

那张火狐的皮子,他后来送到了山里的”老把头庙”里——供起来了。那庙里供的是山里的山神、土神、猎神,还有那条柳条边。

后来,黑子问他:”爹,您是后悔了?”
马掌柜说:”腊八还在。”

那只小狐,后来就再没回过马掌柜的铺院,听说是回了山里。马掌柜最后还把铺子交给了黑子,那年腊月廿三的早上,他还给腊八留了半碗稀粥,才关了门。

那年他七十三岁。

〔第二百五十一篇 完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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