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头柳条边外头有个屯子,叫二道岗子。屯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挨着山根,门户朝南,院院相隔不过一堵墙。村口立着一面老影壁,青砖垒的,比房檐还高出一截,传说是早年间一个南边来的风水先生给点的穴,说这面墙能挡煞镇邪,保一屯平安。
影壁正面刻着一幅松鹤图,背面磨得精光,像一面黑镜子。屯里老人讲,这影壁立了少说六七十年了,经过几茬人,从来没人敢正对着它照。
为啥不能照?说法挺多。
有的说,影壁底下埋着镇物,谁照谁就把自己的魂影子给留在里头了。有的说,那墙砖是从关里一座古刹里拆下来的,沾过佛前的灯,能照出人的前生后世,普通人受不了那个景象。还有个更邪乎的讲法——民国二十几年闹胡子那年,一队溃兵从影壁前头过,第二天早上,屯里人去收尸,发现那些兵都死在影壁跟前,脸朝墙趴着,眼珠子瞪得老大,像是在墙里头看见了什么吓死人的东西。
这事儿真假没人去较真,反正从那以后,影壁就成了二道岗子的一块心病。平时没人往那儿凑,连小孩儿都被大人揪着耳朵叮嘱过:天黑之后,离影壁远点儿。
说这话的人叫老吴头,是屯子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住在影壁正对着的那条道上。他家院门朝北开,每天进出都得经过影壁前头那块空地。
那年秋天,老吴头的小孙子办满月,亲戚来了不少。屯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谁家办喜事,头三天得在影壁前头烧三炷香,告慰一下”墙里头的东西”,算是借个喜气冲冲晦气。这活儿本来该老吴头自己干,可他那天正好犯了腰疼,蹲不下去。
他儿子吴二柱在外头跑马帮,不在家。儿媳妇又刚出月子,下不了地。老吴头一咬牙,就把这事儿交给十五岁的长孙吴长生去办。
吴长生这小子胆子大,平日里上山套兔子下河摸鱼,啥都不怕。他接过三炷香,拎着火柴,就往影壁那儿走。
那是傍晚时分,太阳刚下山,天边还剩一抹子红。吴长生走到影壁前头,抬头瞅了瞅那面黑黢黢的墙——往常他也就远远看过,今儿头一回离这么近。
墙面上头那幅松鹤图因为年头久了,青苔爬了半边,鹤的翅膀都看不太清。可奇怪的是,今儿他总觉得那鹤的眼睛好像在动。
他揉了揉眼,没多想,蹲下身,把三炷香插在影壁根底下的砖缝里,划着火柴就点。
火柴”嗤”地一声亮了,那点儿小火苗晃得他眯起眼。就在这一晃神的工夫——
影壁那块磨光的墙面上,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。
吴长生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——身后空无一人。
他再低头看那墙面,那影子还在。
是个穿长衫的男人,背对着他,佝偻着腰,像是在墙里头走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着往墙里走。那动作诡异得很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两条腿却不动弹,就那么干挪。
吴长生后脊梁”唰”地一下就凉了。
他下意识喊了一声:”谁——”
那影子顿住了。
然后,那影子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吴长生看见了一张脸。
那张脸是空白的。没有眉毛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啥都没有,就那么光溜溜一片,像刚糊上的白纸。可那脸偏偏又在”看着”他。
吴长生”嗷”地一嗓子,把手里没点着的香撇了,转身就跑。
他一路跑回爷爷家,摔在门槛上,浑身哆嗦,话都说不囫囵。
老吴头听见动静,从炕上挣起来,一看他这模样,脸当时就变了。
“照了?”老头儿颤声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,我没照……”吴长生上气不接下气,”我就点了根火柴,它自己就……就出来了……”
老吴头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。屯子里炊烟升起来,狗叫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
“长生啊,”老吴头把他拉到炕沿上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”你看见的那影儿,是它先出来找你。”
“它……它是啥?”
“啥是啥,我也不知道。”老吴头叹了口气,从炕柜里翻出一块红布,叠得方方正正,递给孙子,”明儿一早,你再去一趟,把这红布蒙在影壁前头那块砖上——就是墙根朝东数第三块。蒙完就走,别回头,别说话,谁叫都别应。”
“爷,那到底是啥玩意儿?”
老吴头没答话,只是把那三炷没点着的香从地上捡起来,重新用红纸包好,塞进炕洞里。
“明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那天夜里,吴长生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影壁前头,墙面像水面一样晃荡,里头有无数个人影在走。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梳着辫子的,有剃了光头刚留起短毛的——男女老少,啥模样都有,可脸都是空白的。
他们走到墙根底下,就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,再也出不来。
第二天一早,吴长生按照爷爷说的,揣着红布又去了影壁那儿。
秋天的早晨冷得很,影壁上头结了一层薄霜。他找到朝东数第三块砖,把红布严严实实蒙上去,又拿两块石头压住边角。
刚要转身走——
身后有人叫他名字。
“长生——”
那声音像是从墙里头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他自己耳朵里钻出来的。吴长生头皮一炸,拔腿就跑。
他没敢回头。
跑回爷爷家,老吴头已经穿好了衣裳,站在门口等着。看见他回来,老人才松了口气。
“没回头吧?”
“没……没……”
“嗯。”老吴头点点头,把他拽进屋,关上门。
那天上午,吴长生他娘发现公公在院子里烧纸,烧的不是普通的黄纸,是一种带红印的符纸——据说是早年间屯子里那位风水先生留下的,整整三十张,这几十年来一张没动过,今儿一口气烧了三张。
烧完纸,老吴头对儿媳妇说了句奇怪的话:
“往后咱家这辈儿,过了十五的,别再走影壁那条道了。”
吴长生他娘没敢问为啥,只是点头应了。
那面影壁,后来又立了二十多年,一直到土改那年才被扒掉。扒墙的时候,屯里有人看见,墙根底下那块朝东数第三的砖上,红布早烂成了黑灰,可砖面儿上——隐隐约约——好像刻着一个小小人影。
不是浮雕,不是凿的,是”长”在砖里头的。
那人影穿着长衫,佝偻着腰,像是在往墙里头走。
扒墙的工人说,那砖往地底下的部分比上头还长,挖下去三尺都没见底。后来挖到一半,有人喊了一声”见着东西了”,等大伙儿围过去一看——那砖底下,是个黑窟窿,深不见底,往里头扔了块石头,等了半天,连个响儿都没听见。
再后来,那窟窿被填了,那砖被砸碎了,那影壁的位置盖了座生产队的马棚。
再后来,马棚拆了,盖了所小学校。
再后来,小学也黄了,那块地撂荒了,长满了荒草。
二道岗子的人,陆陆续续搬走了不少。剩下的老人提起那面影壁,都不愿意多说。
只是偶尔有外地来收山货的贩子路过那儿,赶上黄昏时分,会恍惚看见荒地里立着一面黑黢黢的墙——走近了,又没了。
是眼花?是海市蜃楼?
老乡们讲不清。
只说那地方,如今连狗都不爱往那儿走。